“师姐,这叫‘酸甜意’。”

林跃咬下一颗,含糊不清地说道:

“你的剑太甜了,全是宗门长辈的夸赞和天才的光环;但你心里太酸了,全是那些没法放下的过去。这糖葫芦就正好,先是糖浆的甜,再是山楂的酸,最后嚼碎了,才有一股子回甘。修剑不就是修心吗?你连凡间的山楂都没嚼碎,怎么嚼得碎心里的冰?”

楚晚柠愣愣地看着手里那串通红的果子。

这种理论,荒谬到了极点。

要是放在平时,她肯定会觉得这是在亵渎剑道。

但此刻,看着林跃那张虽然平凡却透着一股子通透劲儿的脸,她鬼使神差地举起糖葫芦,轻轻地咬了一小口。

“咔嚓。”

清脆的糖衣在齿间碎裂。

紧接着,一股浓郁的酸意在舌尖爆开,激得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

“……好酸。”她轻声评价道。

“酸就对了。”林跃乐呵呵地又咬了一颗,“酸完了,再嚼嚼,是不是有点甜了?”

楚晚柠慢慢地咀嚼着。

酸意褪去后,山楂本身那股果香和残留的糖味混合在一起,确实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

那种一直压在她心头、让她觉得喘不过气来的剑意,竟然在这小小的果实面前,奇迹般地平复了一些。

“你说得对。”

楚晚柠握着竹签,看着雨中的街道,眼神中多了一丝柔和。

“我确实很久没看过这些了。”

“这就对了嘛。”林跃趁热打铁,“既然下山了,就别整天冷着张脸。你看那边的张大妈,正在跟王大婶吵架,为的就是两文钱的菜钱。这才是生活,比你那冰天雪地的剑法有意思多了。”

楚晚柠看着不远处那两个正叉着腰、唾沫横飞的农妇,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一瞬间,雨幕仿佛都变得温柔了。

“任务奖励:楚晚柠好感度+5。重剑开锋度提升。评价:你不仅会喂鸡腿,你还会发糖。虽然这糖里带着棍子,但味道还行。”

林跃撇了撇嘴,没理会账本的调侃。

两人继续顺着长街走。

这一次,楚晚柠的步子慢了很多,她开始会有意无意地观察路边的建筑,甚至在一处卖泥人的摊位前停了一会儿。

“那个,师姐……要是没别的事,我得回去跟墨执事汇合了。”林跃觉得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准备撤退。

“等等。”

楚晚柠叫住了他。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通体碧绿、雕刻着云纹的小玉牌,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林跃手里。

“这是?”林跃一愣。

“我的身份令牌。”楚晚柠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但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拿着它。要是墨风再找你麻烦,或者你想通了要去内门,直接给守山弟子看。”

林跃捏着那块还带着她体温的玉牌,手心微微发热。

这可是个大宝贝啊。

有了这玩意儿,他在外门基本可以横着走了。哪怕是把墨风的马腿打断,估计那姓墨的也得陪着笑脸问他手疼不疼。

“谢了,师姐。”林跃也没客气,随手塞进怀里。

“还有。”

楚晚柠背对着他,衣袖在风中轻轻摆动。

“这糖葫芦……下次换一串不那么酸的。牙疼。”

说完,她化作一道白光,瞬间消失在雨幕尽头。

林跃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

“下次?这小娘皮,居然还想吃下一次?”

中午时分。

林跃回到了云来客栈,刚进大堂,就看见墨风正对着一桌子菜发愁。

“林跃!你死哪儿去了?”墨风一拍桌子,但在看到林跃怀里露出的一截绿色玉绳时,话语戛然而止。

那是……

内门核心弟子的玉牌标志?

墨风的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那副表情像是活吞了一只死苍蝇。

“墨执事,楚师姐刚才托我办点事。”林跃走过去,大摇大摆地拉开椅子坐下,“顺便给了我这玩意儿,说让我以后在外面收租的时候,要是遇到不长眼的,就拿出来给人家看看。您说,我这收租的活儿,是不是能干得更起劲了?”

墨风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竟然强行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那是自然。既然是楚师姐的器重,林师弟以后定要勤勉,勤勉啊。”

连称呼都从“林跃”变成了“林师弟”。

王胖子在一旁看得那叫一个心悦诚服。

他凑到林跃耳边,小声道:“跃哥,你这软饭,不仅吃得香,吃得还挺硬啊。”

“滚蛋,这叫人格魅力。”

林跃拿起一根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肉片,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那个小杀手。

按照账本的说法,她还没走远。

而且,刚才在街上的时候,他隐约在那处卖泥人的摊位阴影里,看到了一抹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衣。

她在跟踪他。

或者说,她在盯着他怀里的那块玉牌。

午饭后,林跃借口消食,再次晃荡出了客栈。

清水镇的西北角有一处废弃的城隍庙,断壁残垣,杂草丛生。

林跃拎着重剑,一步步走进庙宇的深处。

“出来吧,跟着我走了一路,包子早就消化光了吧?”

林跃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喊道。

死寂。

只有雨水顺着破损的屋顶滴落在泥地上的“嗒嗒”声。

“别躲了,你的气息比那老头的烧烤味儿还扎眼。”林跃自顾自地找了个还算干净的石墩坐下,“说吧,是不是觉得我这玉牌值不少钱,想借去换两顿红烧肉吃?”

“认识这么久了,该报上名了吧”

“沐青竹。”

一道青色的影,像是从屋梁上坠下的落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林跃面前三丈处。

沐青竹抱着那个黑布包裹,那双死鱼眼般的眸子里,此刻透着一丝古怪的纠结。

“那是楚晚柠的东西。”她的声音依旧冷冽,“你不该拿。”

“为啥?”

“拿了她的东西,你就成了青衣门的‘目标’。”沐青竹往前走了半步,原本苍白的脸庞在阴影中显得有些狰狞,“九霄宗欠青衣门的债,不仅仅是灵石。这块玉牌,是引信。”

林跃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玉牌,又看了看眼前的少女。

“那你现在出来,是想杀我夺牌,还是想……救我?”

沐青竹沉默了良久。

她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包裹上紧了又紧。

“我还没想好。”

她诚实得有些过分。

“那你慢慢想。”林跃从怀里摸出两块刚才路过糕点铺买的桂花糕,随手一扔,“吃饱了想得快。这玩意儿噎嗓子,记得去后院井里打点水。”

沐青竹下意识地接住糕点,看着手里那两块香气扑鼻的小点心,整个人再次陷入了那种“杀手的职业操守”与“五脏庙的疯狂抗议”之间的拉锯战。

“林跃。”

她突然叫出了他的名字。

“嗯?”

“明天……别去收那个陈寡妇家的租。”

沐青竹说完,身形一晃,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林跃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嚼着剩下的半块桂花糕,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起来。

“陈寡妇?收租?”

他拍了拍身后的重剑,重剑发出一声低沉的颤鸣。

“账本,看来这清水镇的水,比我想象中还要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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