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灾呈文拿着六等灾情的结果,当天晚上就用了印,快马送往淮南布政使司。
第二天一早,方德就开始张罗下一步——审户。
按朝廷章程,核灾定等之后,要逐户入册,划分极贫和次贫两级,发赈票,造名册,然后才能放粮放银子。
方德把审户的活儿分派下去,分了四组人,每组两个衙役加一个书办,分头下各县去登记。
林渊又堵在帐篷门口。
“我跟着去。”
方德这回连笑都懒得笑了,拿筷子夹了个咸鸭蛋,磕了两下,嘬了一口蛋黄。
“林大人,您的腿不酸吗?”
“不酸。”
“那您请便。”
方德随手一指门口那组人。“跟他们走。”
这组里领头的是个叫许成的书办,三十出头,手指上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厚茧。
腰间挂着一个旧布袋,里面装着笔墨册子,走路时布袋一晃一晃,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跟陶四、吴六那帮衙役比起来,许成看着文气得多,说话也客气,进村之前还会先问一声村里管事的老人在不在。
但他干的活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许成审户的办法很简单。进村之后,把灾民召集到一起,按户报名字、报人口、报田产。他坐在一张搬来的条凳上,一手翻册子一手握笔,灾民排着队上前,报一个他写一个。
看着挺规矩。
问题出在“定等级”上。
一个白发老妇领着两个七八岁的孩子上前,孩子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
“你家几口人?”许成问。
“就剩我跟这俩孙子了。我儿子儿媳发水那天没了。”老妇的声音干哑得像破风箱。
“有田产没有?”
“有……有三亩水田,全泡了,连根草都不剩。”
“有田产啊。”许成在册子上写了两个字:次贫。
老妇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后面的人推着就走了。
林渊站在旁边看着,指甲掐进掌心,没吭声。
下一户。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右胳膊吊着布条,明显是断了,脸色灰败。
“几口人?”
“五口。我,我媳妇,三个娃。”
“田产?”
“十二亩旱地。”
“次贫。”
下一户。
“几口人?”
“就我一个了。”那人眼神空洞,像是魂魄丢了大半。
“田产?”
“没了。房子也没了。什么都没了。”
“极贫。”
林渊在旁边数着。从头到尾,许成审了四十多户,只有六户定了极贫。剩下全是次贫。
他定极贫的标准很简单,就是有没有田产。只要你名下还挂着哪怕一分地,不管那地是不是已经被大水冲成了烂泥塘,你就是次贫。
这个标准严不严?单看条文,确实站得住脚。
朝廷章程上写的就是“无田产、无劳动力、家计完全断绝”才算极贫。
但林渊知道这里头的门道。
极贫和次贫的区别不只是两个字。极贫户月发米一斗五,次贫户一斗。极贫户大小口全给,次贫户少壮丁男“酌情发放”。
“酌情”两个字,就是刀口。
酌情的意思是:可以给,也可以不给。
方德的“酌情”,八成是不给。
这还不算完。
审户造册之后要发赈票。
林渊看着许成填赈票,发现赈票上只写了户主姓名和人口数,没写等级。
“赈票上不标极贫还是次贫?”
许成推了推眼镜:“回林大人,赈票是领粮凭证,等级在总册上标注就行,赈票上不必写。”
“灾民怎么知道自己该领多少?”
“到了发放的时候,现场对册子查验便是。”
林渊明白了。
赈票和总册分开,灾民手里只有一张赈票,看不到自己被定了什么等级。
到时候给多给少,全凭发放现场的人说了算。灾民连核对的机会都没有。
这套流程每一步都在章程范围之内,每一步都挑不出明面上的毛病。
但每一步加在一起,就是一张天衣无缝的网。
核灾少报户数,审户压低等级,赈票不写等级。
三步下来,八十万两赈灾银真正能落到灾民手里的还剩多少?林渊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四千二百户,其中极贫不会超过五百户,次贫三千七百户。按章程发两个月赈济粮,再加上每户五两赈灾银,满打满算,方德只需要掏出不到三万两银子就能把明面上的账做平。
八十万两。
三万两。
中间差了七十七万两。
方德说剩下的银子用来修河堤、建房屋、补种粮食。这些项目花多少钱、怎么花、花到哪儿,又是一笔糊涂账。
林渊不得不承认,这套手法确实老练。
不是一个人的老练,是一整套体系的老练。
从京城到地方,从户部到基层衙役,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写什么、该报什么数字,配合得行云流水,不需要谁多交代一句。
这就是方德有恃无恐的底气。
审户一共进行了三天。
三天之后,各组把汇总的总册交给了方德。
方德又关起帐篷门拨了半天算盘,出来的时候笑容满面。
“四千二百户全部审完,极贫四百三十一户,次贫三千七百六十九户,赈票已经全部发到灾民手中。”
刘方照例点头:“妥当。”
霍庆不说话。
林渊这三天也没闲着。
他跟着不同的审户队伍跑了三天。
后天初期的根基虽能撑住脚力,但原身底子薄,气血不顺,每晚回营地都得运功半个时辰才能缓过劲来。
他自己的册子上又多了几十页。每一户的等级判定他都做了记录,该是极贫却被判了次贫的,他标注了原因。
那个白发老妇带着两个孙子、儿子儿媳全没了、只剩三亩烂泥地的,他单独画了个圈。
但光记不够。
记了又怎样?上回核灾的时候他当面报了十几个村子的真实数据,方德一句“你的意见可以附在呈文后面”就打发了。
他这个巡查使的权限是查阅账册,不是修改账册。
他能看,能记,能提意见,但定不了数。
林渊躺在草垫上,盯着帐篷顶上的油灯发呆。
他在想一个问题。
怎么翻船?
硬来肯定不行。
他手里没人没兵,方德有衙役,刘方有御史台的牌子,霍庆虽然态度暧昧但职责只是护送,不会替他冲锋。
况且方德手下那些衙役走路时隐约有内力波动,至少大半是后天中期的身手。他这副原身底子,真动起手来讨不了好。
他自己直接冲上去,也不像是死在为国为民的路上。
走朝廷程序也不行。
他把证据写成奏折递上去,走正常渠道,到门下省一转,再到姜令仪手里,等批复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况且赵崇在朝中经营多年,拦截一份从八品谏官的折子有一百种办法。
那就只剩一条路。
绕开方德和朝廷的正常渠道,直接在地方上捅破这层窗户纸。
怎么捅?
林渊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小册子。
他翻到前面几页,看到了一个名字——周铮。
走之前,周铮告诉他,庐州府有一个熟人叫陈桥。
林渊当时没当回事,觉得自己大概率活不到用上这个人脉的时候。
现在看来,得用一用了。
他坐起来开始思考。
“方德的账做得再漂亮,也有一个绕不过去的环节——发赈。”
银子和粮食总要到灾民手里的。哪怕只是走个过场,也得真的把东西发出去。发的时候要设厂施赈,灾民列队领粮,现场有人有物有数目。
这是整条链上唯一看得见摸得着,且糊弄不了的环节。
核灾的数字可以在册子上编,审户的等级可以在帐篷里定,但发粮的时候,粮食是多是少,灾民自己心里有数。
问题在于,灾民心里有数归有数,他们不敢说,说了也没用,没人听。
除非——有人替他们说。
而且这个人说出来的话,得让该听到的人听到。
“找陈桥。查庐州府地册存档。”
方德的衙役说县衙泡了水,地册找不着了。
但地册不是只有县衙一份。按大周制度,府一级的存档库房里应该有各县的地册副本。
淮南发的是水,不是海啸,庐州府城地势高,未必全泡了。
只要拿到地册副本,就能跟方德的核灾数据逐县对照。
到时候不是他林渊一张嘴说方德少报了多少户,而是白纸黑字,官方存档,铁证如山。
这是第一步。
“第二步——”
林渊咬着笔杆想了一会儿。
“等他发赈。”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灯芯歪了下,帐篷里的光影晃了晃。
外面传来方德那帮人的笑声,还有酒坛子磕碰的声音,看起来今晚又开了一坛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