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礼时，她的目光飞快地、不受控制地瞥向苏婉儿身侧的沈默，只一眼，便如同被烫到般迅速收回。

沈主君……看起来比在天剑峰时气色好了一些。

虽然依旧苍白瘦削，但眉宇间那股死寂淡了少许。

他站在苏峰主身边，姿态靠后，却并非全然依附，反而有种……并肩而立的意味？

这个认知让春兰心中五味杂陈。

他呆在这里，比去天剑峰幸福。

苏婉儿在主位上坐下，看了她一眼。“春兰姑娘不必多礼，坐。”

春兰保持欠身。

“多谢苏峰主好意，奴婢站着就好，我家主子随后就来，见奴婢失了礼数，是要生气的。”

此话一出，宛如惊雷。

苏婉儿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着。

她倒是没有意外，秦疏影规矩严、性子冷，她是知道的。

既然是要事相商，她亲自来谈，也合理。

但，这事确实稀奇。

自多年前那场说不清道不明的龃龉后，两人虽同为一宗峰主，却几乎形同陌路，遑论主动登门。

难道……她真的有意缓和关系？

她想到这，略微一喜。

无论如何，秦疏影是她少年时唯一的挚友，若能重修旧好……

转念间，她不由看了一眼身侧侍立的沈默。

他今日格外安静。

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脸色却有些过于苍白了，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苏婉儿只当他这几夜受累，又或是即将面对秦疏影这位冷名在外的天剑峰主有些紧张，并未深想。

而沈默此刻，杀人的心都有了。

她要干什么？

她到底要干什么？！

脑海中，霎时间闪过一万种坏结果。

春兰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由千年寒玉雕琢而成的精致小匣。

匣子一拿出，殿内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她双手将玉匣捧过头顶，“沈主君，此物……乃我家峰主命奴婢务必亲手交予您。她说……物归原主，请您……务必收好。”

物归原主？

他睫毛剧烈颤动。

那玉匣凌空飞起，悬停在他面前，匣盖无声滑开。

匣内，静静地躺着一枚玉佩。

通体晶莹如万年玄冰，中心一点冰蓝光芒流转不息。

正是那枚被他丢在静室的冰魄佩。

此刻，它已被重新祭炼过，灵力充盈澎湃。

“秦峰主……倒是费心了，连我夫郎的旧物收存，都如此挂怀。”苏婉儿有些疑惑，她不记得沈默有这等贵重物品，兴许是某个贵人赠予他的。

“沈主君，我家峰主还让奴婢转告您……云翥鹤的伤病，因前次疗伤中断，又添反复，寻常丹药与灵力调理效果甚微。”

“峰主恳请沈主君……有空了就去天剑峰看看，再行诊治。”

沈默脸色平静。

实则牙齿都咬碎了。

那灵鹤的伤，从一开始就不是伤，是一根线，一头系在他身上，一头握在她手里。

他以为线断了，原来没有。

她只是松了松手，让他以为自己自由了。

而她随时可以收线。

“不过……我家主子也说了，她自知灵鹤医治困难，十分劳累，沈主君您……恐怕不会愿意再去天剑峰。”

“所以，主子在来之前，特意花时间……准备了一些‘礼物’。她说，这些‘礼物’，或许能让沈主君您……改变主意，或者至少，能表明她的诚意。”

她话音未落，身侧的沈默却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若不是及时扶住了旁边的椅背，几乎要站立不稳。

苏婉儿诧异看去，只见他脸上已无半分人色。

眼眸正死死地盯着殿门方向。

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

苏婉儿顺之望去。

殿门外，天光被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遮挡了少许。

秦疏影站在那里。

她还是那么美。

眉目间有精心打扮的痕迹。

清丽中透着几分不染尘埃的仙气，肤如凝脂，眉目如画，春山含翠，秋水剪影，好似造物主最为偏心的杰作。

那身材也好啊，莲藕般白嫩的手臂，盈盈一握的腰际，恰到好处的丰满部位，全无赘肉的长腿。

一身玄色峰主常服，勾勒出清瘦却凌厉的身形。

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惯常的冰冷。

那双寒星般的眸子，一下便越过了主位上的苏婉儿，精准地、沉沉地，落在沈默脸上。

停留了两三息，才缓缓移向苏婉儿。

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姿态孤高，但比起以往视若无睹，已算礼数周全。

苏婉儿正欲开口，说些缓和场面的话，视线却定格在她手中。

她的右手，随意地握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浑圆剔透的淡蓝色晶石，在殿内光线映照下，流转着幽幽的光芒。

留影石。

修士常用以记录重要场景、功法演示，甚至……某些私密时刻的常见法器。

这就是她的礼物？

苏婉儿微微一怔。

疏影她……居然还懂得备礼？

这还真是……看来她确有诚意。

只是不知会是何物？

她生出几分期待。

而沈默在看到那枚石头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大脑“轰”的一声，似有惊雷炸开，炸得他魂飞魄散！

留影石！

那里面……记录了什么？

无数可怕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天剑峰静室内，那些被迫的、不堪的日夜，他被压制、被摆布、被逼着做出种种屈辱姿态的画面，他崩溃哭泣、或是麻木承受的模样，甚至可能还有……一些连他自己都不愿回想的、在极端情境下失控的片段……这些，难道都被她用留影石记录下来了？！

不！不可能！她怎么敢！这对她的声誉也有影响！她怎么能留下这种东西！

还……还带到皎月峰来！带到婉儿面前！

“不知师姐今日亲自前来，所为何事？春兰姑娘方才提及，你有礼物要赠予沈默？”

秦疏影开口，“为了解决一些我们之间的误会，礼物嘛，自然是为了表明我的诚意……”

“苏峰主别见怪。实在是有些东西，想请沈主君看看。”她举起手里的留影石，在指尖转了转，“顺便，也让苏峰主一起看看。”

沈默的呼吸都停了。

他死死盯着那块留影石。

她勾了勾唇角，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沈默看见了。那是猎人看见猎物时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