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没有回答。
又探入一丝灵力。那灵力刚一进去,就被剑意绞碎了。
又探入一丝,又被绞碎了。
一丝,一丝,又一丝。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灵力像是开了闸的水,止不住地往外流。
丹田开始发空,隐隐作痛。
可他没有停。
他看见那团剑意在蛋壳里翻涌、咆哮、挣扎。
沈默感觉自己的灵力已经快要耗尽了,丹田里空得发疼,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主君!”郑管事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主君您流血了!”
沈默低头一看,蛋壳上的裂纹割破了他的手指,血顺着蛋壳往下淌。那血渗进裂纹里,和那幽蓝色的光交融在一起。那剑意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得几乎察觉不到。
可沈默感觉到了。那剑意在辨认他的血。
在辨认他的灵力。在辨认他这个人。
然后,它安静了。
不是被压服的安静,是那种——认识他的安静。
像是它认得他。像是它一直在等他。
沈默愣住了。
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掌心轻轻覆在冰冷的蛋壳上。
纯阴灵力温和探入,再次感知蛋内状况。
灵力反馈回来的,是一片混沌而活跃的能量漩涡,比他以往感知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得多。
就在他疑虑之际,一阵脚步声从珍禽苑入口传来。
是苏婉儿。
她目光越过沈默,落在了孵化阵台上那枚异变显著、灵气缭绕的灵鸢卵上,秀眉蹙紧。
昨日已听郑管事讲过此事的来龙去脉,不由得佩服自家夫君在培育灵兽一道上的惊人天赋。
放出神识,极其轻柔地包裹住那枚蛋,仔细感应了片刻。
“不必过于担忧。”
片刻后,她收回神识,语气平静中带着笃定。
“并非你的问题,是这小家伙……要破壳了。”
“剑羽灵鸢乃天生剑骨,孵化之时,需吸纳足够锐金之气与灵气,方能顺利凝聚本命剑羽。它蛋壳上的剑纹异动,灵气不稳,正是其内部剑胚雏形与外界灵气沟通、为破壳做最后准备的征兆。你只需维持现有的温养,确保灵气环境稳定纯净即可,不必额外做什么,以免干扰了它自身的天成过程。”
沈默这才松了口气,一直提着的心放了下来,“原来如此,还是婉儿见识广博。”
苏婉儿被他这纯粹信赖目光看得心头微动。
心湖又漾开一丝暖意。
她移开视线,目光重新落回灵鸢蛋上,不经意道:“你以纯阴灵力温养它数月,气息早已相通。待它破壳,第一个见到的、气息最熟悉的便是你,多半会将你视为最亲近之人,甚至可能认你为主。剑羽灵鸢成长起来,战力不俗,又极具灵性,是个不错的帮手。你……好生待它。”
沈默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
她是担心他修为低微,自保能力不足,若能有只强大灵兽相伴,多少能安全些。
他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会的。”
沈默小心地将草窝周围的温度和湿度又调整了一下,确保万无一失。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因为蹲得久了,眼前微微有些发黑,身形晃了一下。
“小心。”
苏婉儿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我没事,只是起得急了。” 沈默站稳,对她笑了笑。
却不由得想起朝儿。
苏婉儿没有再说什么,站在他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
园内微风拂过,带来泥土的清新气息。
几只温顺的茸耳兔在不远处好奇地探头探脑,发出细碎的咀嚼声。
阳光透过灵植的缝隙洒下,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一刻,灵兽低鸣,微风轻吟。
草在结它的子,风在摇它的叶。
直到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宁静。
一名值守的弟子匆匆而来,在园外停下,恭敬行礼。
“禀峰主,沈峰主,天剑峰春兰来访,已在主殿等候。说是……有要事相商。”
沈默闻言背脊僵硬。
指尖下意识地蜷缩。
方才因苏婉儿温柔举动而泛起的暖意瞬间褪尽。
心中一片冰寒。
春兰……那个在天剑峰静室中,曾用异常炽热目光偷看过他、又仓皇离去的婢女。
秦疏影派她来的?
要事相商?
短短四字,听在耳中却如催命毒咒。
秦疏影又想做什么?
女君的警告她置若罔闻?
还是……她终究按捺不住,要撕破脸皮,将一切捅到婉儿面前?
无数猜测涌上心头。
他的脸色白了几分。
沈默强作镇定,抬眼看向身侧佳人。
苏婉儿抬眸,目光从灵鸢蛋上移开,望向园外躬身等候的弟子。
秦疏影性子孤高冷清,极少主动与各峰走动,更遑论派贴身丫鬟为使。
可能与沈默之前提及的事有关?
“知道了,请她去偏厅用茶,本座稍后便到。”
“是,峰主。”
待弟子走远,苏婉儿转身。
“默儿,你脸色不太好,许是方才感知灵鸢蛋耗费了心神。天剑峰来人,我去见见便是。你且回房歇息,或是继续在此照看灵鸢,无需挂心。”
她这是要独自去面对秦疏影的人。
是体谅他受惊未愈?
还是……察觉到了什么,不愿他再与天剑峰有过多牵扯?
沈默心乱如麻。
他既害怕苏婉儿独自前去,从春兰口中听到怎样添油加醋或直截了当的指控……
又恐惧自己跟随前去,会在春兰那可能别有深意的目光下失态,露出更多破绽。
随即一定。
去比不去好。
“婉儿,我想一同去见客。”
“我是皎月峰的主君,天剑峰主遣贴身侍婢来访,商讨要事,我岂有不见之理?”
苏婉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好。”
两人不再耽搁,素白身影翩然转身。
朝着主殿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主殿内,气氛肃穆。
春兰垂首立于殿中,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恭谨。
她穿着天剑峰内门婢女的制式衣裙。
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十分干净。
听到脚步声,她连忙抬起头,当先映入眼帘的,是苏婉儿那清冷绝艳、不怒自威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