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陶四和钱二把马交给马夫,头也不回地往方德的帐篷走。

两人嘀嘀咕咕了一路,大概是在商量怎么跟主事禀报今天的事。

林渊没跟过去,径直回了自己的住处。

靴子里外全是干裂的泥浆,脱下来的时候带出一股子腐土味。他拿破布随便擦了两下,擦不干净,索性扔到一边。

他将小册子从怀里掏出来,借着油灯翻了一遍今天记的内容。

柳家湾,七十二户,毁田四百余亩。河口镇,三百余户,死伤数十人,全镇被淹。后面又走了四个村子,情况一个比一个烂。陶四的册子上,数字一个比一个小。

六个村子走下来,陶四的总数大概只有实际的四成。

林渊合上册子,往草垫上一躺,浑身酸疼。

后天初期的根底虽比寻常人强些,但原身根基本就单薄,一整天踩着淤泥烂路连走带拔,气血翻涌不顺,两条腿又沉又胀。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他难受的。

最让他难受的是,走了一天,看了六个村子,每个村子都有人问他同一句话——

“官爷,粮食什么时候到?”

可是他却答不上来。

第二天,方德又派了两个衙役出去核灾,名叫吴六和郑老三。

林渊一大早堵在方德帐篷门口,说要跟着去。

方德正用铜盆里的热水洗脸,擦了擦下巴上的肉,笑呵呵地看着他。

“林大人,又要去?昨天不是走了一天吗?歇歇呗。”

“不累。”

方德拧干毛巾,搭在架子上,慢条斯理地说:“那您请便。不过今天去的地方更远,来回怕是得走到后半夜。”

“无妨。”

方德也不再拦,冲帐篷外喊了一声:“吴六!带上林大人!”

吴六比陶四还糙。

一个四十来岁的黑瘦汉子,说话带着浓重的淮南口音,走路飞快,根本不等人。

进了村子之后更干脆,连房子都懒得数,站在村口张望两眼,随手在册子上划拉几笔就走。

林渊跟在后面问他:“你连村子都没进,怎么知道多少户?”

吴六回头瞥了他一眼。

“大人,小的在淮南府当差十二年了,哪个村多大、多少人,闭着眼都能说个七七八八。”

“那你说说,前面这个南湾村多少户?”

“六十来户吧。”

林渊走进去转了一圈,找了三个灾民分别问过。南湾村原有一百一十三户,发水后跑了三十多户,剩下的全挤在村东头的庙里。

他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吴六的册子,上面写着“南湾村,约五十户”。

连吴六自己说的六十户都不到。

郑老三更绝。

他负责记田亩损毁,办法是骑在马上远远看一眼,看到水就写“全毁”,看不到水就写“半毁”。至于到底毁了多少亩,全凭感觉。

林渊问他有没有地方上的地册可以对照。

郑老三摊手:“地册在县衙里,县衙都泡了水了,册子还在不在都两说。”

这话倒不全是敷衍。

淮南发水确实冲了不少县衙的档案库房,但有没有这回事是一码事,用不用心去查是另一码事。

林渊没再多说,自己进村去问。

连着几天,林渊跟了三拨不同的核灾队伍。每拨换不同的衙役,但干活的路数大同小异。

进村不深入,数字随便填,遇到偏远的村子干脆跳过不去。

有一个叫孟大的衙役更离谱,去核灾的路上在一个茶棚歇了两个时辰,嗑瓜子喝茶聊大天,回来之后册子上满满当当写了八个村子的数据。

林渊亲眼看他写的,问他:“石桥村,你去了?”

孟大翘着腿,满不在乎地说:“去了啊。”

“什么时候去的?你在茶棚坐了两个时辰,石桥村在西边二十里外。你是长了翅膀飞过去的?”

孟大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

“林大人,石桥村小的以前去过,知道大概的情况。反正核灾嘛,核的是个大概。”

林渊没再跟他废话,把孟大茶棚枯坐的时辰、虚填的八个村名一笔一笔记进了自己的册子。

每天回到营地,林渊都会把自己记录的数据整理一遍。他的小册子已经写满了大半本,密密麻麻全是村名、户数、田亩、死伤人数。

衙役们回来后把自己的册子交给方德,方德收了,锁进箱子里,说是要汇总之后统一审核。

林渊的册子他没问,林渊也没主动给他。

两天之后,方德终于开始审核了。

他在帐篷里支了张桌子,把各路衙役交上来的册子一本本摊开,拿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一上午。

刘方也在场,坐在旁边喝茶,偶尔探头看两眼,点点头,继续喝茶。

下午,方德叫了林渊和霍庆过来。

“各位,核灾的结果出来了。”方德拍了拍桌上一摞册子,“我汇总了各路衙役的数据,经过核算,淮南此次水灾受灾范围主要集中在庐州府下辖十一个县,受灾户数约四千二百户,田亩损毁约三万亩,死伤人口——”

他顿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纸。

“约四百人。”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霍庆站在角落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方放下茶杯,点了点头:“数据详实,辛苦方主事了。”

方德笑了笑,继续说:“按朝廷灾情评定章程,淮南此次灾情定为六等。”

六等。

灾情按受灾比例分十等,六到十等算成灾,五等以下不算成灾。

六等是刚刚踩上成灾线的最低一档。

而地方上报的是八等。

方德在奏本上一笔一笔地写着,说:“六等灾情,赈济标准按朝廷章程,每户可领赈灾银五两,口粮按人头发放,标准为每人每日半斤糙米,为期两个月。”

他搁下笔,把奏本展开晾了晾墨。

“林大人、刘大人、霍校尉,三位若没有异议,我就把这份核灾呈文连同赈济方案一并用印,上报朝廷和淮南布政使司。”

刘方端起茶杯:“我没有异议。”

霍庆没出声。

林渊开口了。

“我有异议。”

方德抬起头,眼睛眯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哦?林大人请讲。”

“你说受灾户数四千二百户?”

“没错。”

“柳家湾,你的册子上写的三十户,实际七十二户。河口镇,你写的一百五十户,实际三百多户。南湾村,五十户,实际一百一十三户。石桥村——”

林渊一个村一个村地往外报,每个村两个数字,一个是衙役填的,一个是他自己登记的。

他没有拿出册子,所有数字全从嘴里往外蹦,一串接一串,报了十几个村子。

帐篷里一时间谁都没吭声。

方德脸上的笑容还挂着,眼皮跳了两下。

林渊说:“我跟着核灾队伍走了四天,亲自进村核实了二十三个村子。按我的统计,受灾户数不会低于九千户,田亩损毁至少六万亩,死伤人口过千。这个灾情你给我定六等?”

方德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林大人。”

“嗯。”

“您是头一回参与赈灾吧?”

“头一回怎么了?”

方德的语气变得慢条斯理:“头一回没关系,慢慢就懂了。核灾这个事儿,不是您进村问几个灾民就能定数的。灾民报数,往高了说是常有的事。家里倒了一间房他说倒了三间,死了一个人他说死了五个,为什么?想多领银子嘛。这是人之常情,不能怪他们。但咱们做核灾的,得甄别,得按实际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继续说。

“再说了,您跟着跑了四天,一共看了二十三个村子。整个庐州府下辖十一个县,村镇加起来几百个。您看的那二十三个就是受灾最严重的那一批。那些没去的呢?有的可能根本没怎么受灾。核灾得看全局,不能拿最惨的地方当标准。”

刘方在旁边点头:“方主事言之有理。核灾确实要综合考量。”

林渊盯着方德。

“方主事,你说灾民报数往高了说,那你的衙役报数往低了填,这也叫甄别?柳家湾七十二户你填三十户,这不是甄别,这是砍了一多半。”

方德脸色不变。

“林大人,那些数字是一线衙役根据实地踏勘情况填写的,每个人都有十年以上的地方办差经验。您要是觉得有出入,可以把您的意见写成文书,附在核灾呈文后面,一并上报朝廷,让上头来裁定。”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你的意见可以保留,但核灾结果我说了算。

林渊看了他半晌。

“行。”

他站起来,往帐篷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过头来。

“方主事,你定的六等灾情,赈济标准是每户五两银子。八十万两赈灾银,四千二百户,拢共才发出去两万一千两。剩下那七十多万两,你打算怎么花?”

方德笑着拍了拍桌上的册子:“剩下的银子自然会用于修缮河堤、重建房屋、补种粮食,都有去处,都有去处。”

林渊没再说话,掀帘出去了。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营地里炊烟袅袅,伙夫在锅里煮着白米饭,香味飘了老远。

方德帐篷隔壁传来他那些随从们说笑的声音,有人在叫嚷今晚要再开一坛酒。

林渊回到自个儿帐篷,坐了下来。

他知道方德会这么回应。

核灾的权限在户部,方德是户部派来的主事,他写的册子,他定的标准。你一个巡查使有查账的权力,没有定灾的权力。

他翻出小册子,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四千二百户,两万一千两。”

“实际不低于九千户,差额近五千户。”

方德不怕他闹。

因为在方德看来,这个从京城来的谏官手里没人没兵没后台,就算把数字喊到天上去,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林渊也承认,就眼下这形势,他确实翻不出浪花。

但方德不知道一件事。

林渊压根就不是来翻浪花的。

他是来翻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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