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处墓园的名字并非是出于虚饰的描述，而是写实主义的概括。
这里似乎没有白天与黑夜之分，因为到处遍布的水晶状物总是发着微光。
姜莱半躺在一具敞开的棺中，棺盖斜倚在旁边的石台上。她的一条腿搭在棺沿，另一条屈起，棺外有一片暗沉的血迹。
那血迹属于几个试图逃走的守墓人，此刻它们正一起安静地站在墓园入口处等待吩咐。
“真是个好地方。”
她仰头看着墓园的穹顶。那些巨大的水晶棺被安置在沿墙的石龛里，每一具都折射着从高处天窗透下的光，把整个空间切割成无数个细碎的光斑。
光斑落在她的身上，星星点点，像是某种神圣的赐福。
“圣神眼看姬方向管束好了罪人们，作为奖励的赠物从地中涌出，传说里是这么讲的吧？”她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墓园里荡出轻微的回响，“也不知道这故事是真是假，但不管怎么说，这礼物送得可真贴心。”
她侧过头，看向不远处的一具水晶棺。那里面躺着一名面容安详的中年人，那是一百年前的某位将军。
姜莱知道他的名字，是曾在历史书上出现过的，当然，那是她“生前”读过的旧书了。
“死了一百年，却还跟刚下葬的时候一样。”姜莱满意地眯起眼，“皮肤有弹性，关节能活动，肌肉组织保存完好……连脑子都还是原装的。”
她向着天空张开双手。
“都是多么优质的素材。”
这三个字从她舌尖滚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愉悦。
“明明知道有这么个好地方，我作为女王在有空的时候就应该多来逛逛。”她叹了口气，“可惜那时候忙得要死，天天看那些无聊的人递上来的无聊闻不到，看那些大臣们拐弯抹角地劝我为大局着想……”
“还有那些迫不及待的贵族，满脑肥肠只想着跟外敌苟和。”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结果还是等不及，转而先对我动手了。”
墓园里很安静，棺中的旧日英雄不会说话，不会回应，只是静静地站着或躺着。姜莱对此并无不满，她并不是要与人抱怨才说这些话的。
“不过说实话，他们也没全错。”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双手看起来和生前没什么两样，只是指甲缝内有些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渍。
“我这个女王啊，确实弱得早该被推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评价一个不相干的人。
“这个国家也弱。弱到被人打到家门口了还在内斗，弱到那些蠢货都敢来抢什么倒悬塔里的恶魔。他们根本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只是听说有力量，就像苍蝇一样扑过来。”
她放下手，躺平在棺中，盯着穹顶上某块特别亮的光斑。
“那些贵族们想的多么细致，安排了葬礼上的那些圣骑士和祷告团。他们多么怕我从塔里带出什么不祥的东西，才要这么以防万一，怕我真的再爬起来。”
她笑了一声。
“结果我确实出来了，这对他们来说该叫得偿所愿，还是噩梦成真呢。”
她抬起手，对着光斑比了个手势，像是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可惜可惜，他们布置的方向错了。”
“以为我操弄的是什么死灵法术？是什么禁忌的黑暗力量，是需要用圣光来净化的邪恶……”她顿了顿，语气无奈，“可我只是在让他们活动而已。”
“这可是很科学的。”
“需要能量，我就提供能量。传导信号，我就重造通路。大脑需要指令，所以我去写指令……这不就是个生物工程问题吗？”
她对着光斑挥了挥手，像是在驱散什么。
“真希望他们能明白我也是迫于无奈。”
墓园外传来一些动静。姜莱侧过头，看见一个穿铠甲的身影正朝她走来。
那是葬礼上的圣骑士之一，或者说曾经是。现在他的铠甲上还残留着圣光的痕迹，胸口有一道被什么东西贯穿的裂口，但他走路的姿势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笔直。
他走到棺前单膝跪下，双手捧着一只水晶杯。
杯里是暗红色的液体，有些浓稠，在晃动中与杯壁上留下痕迹。
姜莱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坐起身接过杯子，迫不及待地凑到唇边。
第一口。
她闭上眼，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那些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铁锈的腥甜，但她脸上浮现的是满足的神情。
第二口。
她皱起眉，像是在分辨什么。那些液体在她体内扩散，不是通过血管，而是通过某种更直接的方式。
第三口。
她睁开眼，杯中的液体已经见底。
“唔……”她舔了舔嘴唇，把那最后一点猩红也卷进嘴里，“让我看看……”
她闭上眼沉默了几秒。
“王都的驻军长官宣誓效忠了。他割破了手指，把血滴进献给女王的酒里。唔，这人还挺识相。”
她嘴角勾了勾，“财政大臣跑了，带着家眷往北边逃，想翻山去邻国。真可惜，我本来觉得他还有点用……”
她有些不快的皱起眉头。
“还有几个贵族在集结私兵准备反抗。他们还在联络附近的领主，想联合起来清君侧，嗯，这倒正合我意。”
她睁开眼，把空杯还给圣骑士。
“还有人什么也不做只是躲在家里，关紧门窗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她笑了一下，“这是大多数。”
圣骑士接过杯子，起身向外退回。
姜莱从棺中站起伸了个懒腰，连带着一声慵懒的长叹。
“不过就这一杯能知道的也就一些王都附近的事。”她理了理衣裙，“再远一点的地方，那些偏远的领主会有什么态度，边境的驻军还能撑多久，还有那些奇怪的入侵者……”
她转向墓园的入口。
“这些都很紧要呢。”
“不过没关系。”她迈步向前，鞋跟敲在坚硬的水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会有更多的血送来的。”
她穿过一排排水晶棺，那些棺中的死者们面容安详如沉睡。她走过时伸手抚摸棺盖，像是在善意的打声招呼。
“国王将军，法师剑客……呵呵，大家都是优秀的爱国者。”
“那三人是姜越她喜欢的英雄，想必她现在应该会很高兴吧，如果是那样就最好不过了。”
墓园入口处的光景愈加清晰。当姜莱走出门的那一刻，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点午后特有的慵懒。
门外站着一片人群。
不，是站着一群尸体。
有穿铠甲的骑士，有穿长袍的文官，有拿武器的士兵，有拎工具的工匠。他们的脸上都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站着，面朝姜莱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
姜莱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这支沉默的队伍，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以这个王国长久的历史来看，所能使用的死者的数量也会远比活人要多的多吧，这可真是值得期待呀。”
“诸位。”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死寂中却格外清晰。
姜莱歪了歪头，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享受这一刻。
“在我达成目的之前，可不允许你们安息哦。”
没有人回应她。只有风从远处吹来，掀起她裙摆的一角。
姜莱走下台阶，穿过那些沉默的死者们，对她而言，这算是今后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