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碎雪,从断念崖的石缝里灌进来。
白睦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自己惯用的蒲团,而是寒冰玉床。
她盯着头顶陌生的石壁,记忆如同潮水般倒灌。
情咒暴走,梦境崩塌,她在潜意识的驱使下,将江青瑶死死按在身下。
「师姐从未做过这般羞耻之事……」
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纵使修炼无情道百余年,白睦指尖竟也不可抑制地微微颤动一下。
她可还从未在小辈面前如此事态过。
昨晚正是第一次。
白睦闭上眼,强行将那些荒唐的杂念压回识海深处。
合欢宗的情咒比她预想的更毒。
它不毁修为,专攻人心底最隐秘的欲。
实在难顶。
她翻身下床,指尖搭在脉门。
丹力在经脉中游走,勉强护住了元神。昨晚的试探已经足够,合欢宗的卧底确信无疑就是苏洛蕊。更让她意外的是,自己这具“天生情种”的身体,在情咒的刺激下,竟然能反向吸收对方的梦境力量。
但这还远远不够。
苏洛蕊还没死心。
这颗钉在寒月谷最深处的钉子,背后牵扯着整个合欢宗的庞大棋局。
光凭清明丹压不住情咒的根源。要拔掉这颗钉子,就得先顺着她,把背后的网整个拽出来。
白睦拢好衣襟,目光扫过床头。
药碗边沿还带着温,苦涩的气味在空气中尚未散尽。
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被整理得严丝合缝的衣角,那股被人细致照料的违和感,让她眉头微蹙。
“师姐醒了?”
江青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新煎的药。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眼下透着一圈淡淡的乌青,显然整夜未眠。
见白睦站在床边,江青瑶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端着药碗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嗯。”
白睦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语调平直。
“我为何在床上?”
“师姐昨晚……修炼出了岔子,晕在池边。我怕寒气入骨,才把你挪到玉床上。”
江青瑶垂下头,眼神有些躲闪。
这理由拙劣得连外门弟子都骗不过。
但白睦没有点破。
“药放着。陪我去演武场。”
江青瑶微怔,随即放下碗,快步跟在白睦后头。
断念崖外的演武场,晨风如刀。
石砖缝隙里的薄霜还没化,透着股肃杀。
白睦持剑立在场中。
纵使修为跌落到了金丹初期,她脊背依然挺得笔直,那股常年身居高位的压迫感却也不减分毫。
江青瑶拔剑出鞘,剑尖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她的眼神格外认真。
白睦喊她来,便是为了测试。
前世她不出三招便败在白睦手下,她那时本以为是白睦为了故意羞辱她才使出全力,后来反过来细想才发觉事实与她所想有所出入。
那时的白睦怕是已经反应到自己中了合欢宗的陷阱。
一心只想找出那宗门里的细作。
但没关系。
江青瑶想让白睦看到,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人护着的、随时会死在合欢宗手里的弃子。
这一世,她有足够的实力站在师姐身前。
“师姐,多有得罪。”
话音未落,江青瑶已然动了。
剑势极快,既带有寒月谷剑法那种轻灵飘逸的影子,却又多出一抹不知从何而来的戾气。
剑招凌厉狠辣,每一击都直指要害,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疯子,只求杀敌,不计后果。
这种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剑法,绝不是这年纪的江青瑶该有的。
白睦眼神微变。
她并未拔剑,只以鞘格挡。
铛!
金铁交击声在演武场上空回荡,震得霜粉扑簌落下。
江青瑶攻得愈发急。
这套《血戮剑诀》是她前世成就魔尊的根基。
在那座被血洗的空城里,她以吞噬他人灵魂为力量源泉,消耗自身寿元,才在残酷的修仙界杀出一条血路。
如今虽然只有炼气后期的修为,只能使出剑诀的初阶,但那股刻进骨髓里的杀意,足以让任何同阶修士胆寒。
当初,她可是凭借这道剑法以筑基之身越级强杀金丹后期的修士大能,而颇具威名。
她相信,初次面对这种魔道剑法的师姐,绝对不可能轻松接下。
可白睦的身形却像一抹抓不住的云。
“速度不错,但力道太散。”
白睦淡淡地评价,动作从容不迫。
点、挑、抹、带。
她以最基础的格挡招式,将江青瑶那股凌厉的杀机拆解得支离破碎,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几分。
“这怎么可能……”
江青瑶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哪怕只是初阶,这也绝不是一个金丹初期修士能如此轻松应对的!
师姐的剑法造诣,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不甘心。
一种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
如果连师姐的防御都破不了,她拿什么去对抗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江青瑶眼中闪过一抹偏执。
她步法骤然加快,不顾一切地催动体内所有的灵力,将剑诀的威力提升到极限。
剑身上隐隐浮现出一层黑色的雾气。
“破!”
江青瑶一剑刺向白睦的胸口,剑尖带出一串刺眼的火星。
可白睦不动如山。
她微微侧身,避开这致命一击,手腕一转,剑鞘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精准地压在江青瑶的剑脊上,顺势往下一沉。
砰!
江青瑶只觉胸口一闷。
她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演武场外。
白睦收剑,缓缓走到她面前,剑尖指地,风吹乱了她的发丝。
“剑法凌厉凶狠,戾气太重。”
白睦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
“这不是我寒月谷的剑。”
江青瑶心口猛地一沉。
被看穿了。
她想解释,喉咙却像是被堵住,生怕师姐误会她堕入魔道。
“师姐……”
然而,白睦并没有继续追问。
她将剑收起,背过身去。
“那副剑诀是你的秘密与机缘,我无意过问。”
白睦缓缓开口道,“但我能感受到它对生命力的吞噬,怕是魔修功法。”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我不希望你走上这条路。”
江青瑶愣住了。
师姐…是在关心她?
一股暖流涌遍全身,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
但下一刻,白睦语气又重新变得严厉起来。
“但重点是,你心性不稳,从昨天起就没有半点无情道修士的样子。”
“看样子是得好好重新教教你无情道的立根之本了。”
“立根之本?”
江青瑶有些茫然。
白睦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回洞府,将刚才那碗已经有些温凉的药端了出来,重新递到江青瑶面前。
“喂我。”
江青瑶愣住了,看着那碗药,又看了看白睦:“师姐,你不是自己可以……”
“用嘴巴喂我。”
白睦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江青瑶的脸颊,却唰一下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