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我所安排的阵仗…虽然一开始还有些怀疑是否是我的猜测不严谨,你还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武器。”

“现在我确信了,以你身上的装备,你是绝对做不到从那种情况中逃脱的…”

“想必又是利用了哪个谁吧?倘若我是如此,你不也是一样的?”

高高在上的那个人,凝聚着我一切厌恶的男人。

无论是自以为是的思考方式,亦或者是愚蠢到将世间一切伦理道德,视作随意践踏之物的低劣眼界。

在我面前却恬不知耻地活着,与我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以那双虚假的翅膀将自己高悬于空中,夸夸其谈着那堪称暴论的言语——

自视清高,那双眼眸中闪烁的只有轻蔑。而那虹膜所反映出的景物,想必与传说中所谓的地狱无异。

无论如何,

常有俗话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

而我从中所能看清的,却也只有丑恶无比的可悲灵魂。

“嘛,本就不是值得羞耻的事情,既然要做,就定然要物尽其用,无论是知识,情感,乃至外貌——”

“——我和你不一样!”

等回过神来——明明思考还没有进行,却已然将情绪从这张嘴中吐出。没有任何依据定论,我只是遵循着想法,将心里厌恶的情绪如实地吐出。

与那双眼瞳遥远地对视着,比起以前,更加清晰地能感受到自己皮囊下的某种东西涌动着。

无所谓,没关系。

只不过是坚定了信念,只不过是坚定了杀意。

你何曾少过被这样诋毁,凯瑟琳?你又为何要去在意?

只要把他那恼人的嘴撕碎,如今这愈发浓烈的反胃感也会随之褪去。

——于是,

自那枪林弹雨中勉强寻找出空隙,架起两把蝴蝶,借着躲闪的功夫总算是找到那一瞬间。

于弹幕间穿梭着翻滚,倒栽着身子目睹眼前如雨撒下的子弹,凑巧在那一刻构成通透的空路。

或许只是连眨眼也算不上的短暂时间,用秒来形容也不足以。

但对于我而言却是奇迹的时刻,那漆黑中难得寻见的一抹光亮,给予我打破僵局的机会——即将溺死之人勉强抓住的救命稻草。

只有现在,一定能!

两发光弹自那通路中射出,穿过枪林弹雨,自然而然是瞄准着他的脑袋飞去。

当然,我绝非奢求是能这样将他轻易解决,

我只需让他有躲闪的机会…

“啧…!?”

在他操纵着飞行器向后倾斜着躲避之际,那光弹便正好命中了那两根捏着枪铳的机械臂。

那两双机械臂迸发着火花,就这样摇摇晃晃几下后,便脱离了下来,眼前铺散的弹幕也随之变得稀薄。

得益于此,我重新找到了接近他的机会。

控制着披风往上冲刺,伴随着高度上升,觉得空气也跟着稀薄起来——甩开蝴蝶让那炽热光刃再度延伸。

伴随着上升,他不断用那魔导炮射击着,试图将我拦截。却毫无疑问地功亏一篑,被我一次又一次侧翻着身体轻松躲开。

眼前如此,他只好是恼火地将手里的炮管往后一丢——重新将它收回至飞行器的背舱…

然后自背后拔出一柄魔导长剑,在我挥舞着光刃竖斩而下时,齐齐抵挡住我准备夺取他生命的致命刀锋。

暗粉色与金色的魔力光芒在剑刃接触面上迸发着,而随着那摩擦愈加猛烈,些许高热的浓缩粒子也向外迸发。

而在那光芒的衬托下,我与他那双眼睛对视着——

也与那眼睛中映出的眼睛对视着。

“不一样?还真是无力的辩驳!”

他将那长剑猛的抬起,将我斩下的光刃振开,趁着我架势虚空的机会,抬起脚又将我用力踹开。

我本想着趁机降下订书器再近距离来上一枪,却因这次踹击而意外射了个空。

还没等我重新调整好驾驶,展开那双紫色龙翼的他便又飞快冲到我面前。没给我喘息或者再展开蝴蝶远程射击的机会,接连不断地将手里的长剑不断斩下。

“此时此刻你能来到这里,与我所做的,实际上又有什么区别!?”

我只好是匆忙挥舞着两把光刃应对,绚丽的暗粉色剑光在雾中切出耀眼的弧线……连带着映得他手心里的那长剑剑身黯淡。

咬牙切齿着,我反唇相讥。

我并不打算由着他将那自以为是的碎碎念说下去——

虽然我明白这毫无理由,从理性角度来说,从事态上具体分析,自己压根就没与他理论的必要吧?

只需要把他的脑袋斩下,那么至今以来的全部困扰便会迎刃而解。不必再浪费口水,更不必再多加思考。只需要全心全意投入如何杀死这个男人,其余的便全部忽略即可。

我全都明白。

我全都明白。

可是,

为什么我却有这样的感觉?

倘若我在这里噤声,而不继续反驳他。

就会在什么地方彻底输掉——即便不明白理由,我却隐约这样明确地认知着。

好像是心里有一部分,擅自在替我做出决定一般。

“将杀人当做游戏,将人命视作冰冷的数字。为了达成结果不惜一切代价…”

“自认世界围绕着你自己旋转,将恋心寄托与你的少女视作无用的废品随手丢弃。”

“我没有像你那样虚伪得令人作呕!”

而面对我的指责,那邋遢的男人却只是笑了。

为何是笑?

为何只是笑了?

就像是先前心里笃定不能在言语中认输一样,我心里此刻也笃定地觉得不安。

倘若让他继续说下去。

假如不阻止他——

“你是想说——”

我企图着改变刀路转而切向他先前被贯穿的下腹部,却被他飞快意识到意图,在空中交替捏着剑柄的手,反握着长剑垂下剑刃抵挡住我横着的一斩。

分明看见他的嘴唇蠕动着要说出话语,

却已无能为力。

此刻放下订书器已经来不及了,

此刻用另只手将蝴蝶转换到枪模式也来不及了,

无论如何,只能听到他将那问句清晰地传入耳中——

……

为什么他还没将言语说出,我就明白那定然是问句呢?

………

……原来如此,

我原来至始至终都明白啊。

“——你至始至终也是以真心寄予你的那位学生?

“没有对他有哪怕半分的隐瞒,而未把他视作理想的工具?”

那言语在脑中回荡时,与其将其形容为茫然,或者说是恍然大悟才更贴切。比起明悟了自己不知晓的事实,更像是在悠长的时光中忘却了重要之事。

我一直都明白。

“……我…”

“被视作自我牺牲的殉道者,被当做无私奉献的圣人……很开心吧?心里面觉得很幸福吧?”

我一直都清楚。

“………”

“将自己的未来,将自己的理想,将自己的欲望全都寄托给别人。

“真是卑鄙小人啊,凯瑟琳·迪斯特”

只是装作自己不明白而视之不见,

“你只需要把自己当做他们的工具,所做的仅剩满足他们的需要。”

“知识,价值观,人生目标,哪怕是情感,甚至是精神寄托——哪怕身体也一样?”

丑陋地扭开脑袋而觉得自己如何冰清玉洁,虚伪地将自己掩盖得像是完美无缺,将那大家喜爱的标准向外维系得理所当然。

将那称作自欺欺人也不为过,将那称之为掩耳盗铃也理所当然。

自己在做的就是这样与所谓「高贵的迪斯特」毫无关系之事。

嘴上所说的道德准则也只是自己的幌子,真正的我就只是这样软弱的家伙。

将自己追寻理想的道路嫁接给自己的学生,

嘴上说着不该把学生的理念扭曲成自己的棋子,却做着相同之事。

自己真的未曾羡慕过自己那些仍有着鲜明未来的学生?自己真的未曾嫉妒并且憎恨着那赤色头发的少年?

利用着他们的报恩之情。

利用着少年缺乏的归属感。

——自那梦想(执念)放弃之日起。

——自我理解到自己的本质开始。

自打自己变作这女性姿态起,便已经利用着将他们捆绑得更加厉害。嘴上说着自己是为了看不惯生命的逝去,嘴上说着是为了学生的家属报仇…

自己究竟与出去卖的有什么区别?

在意识到这点时,我便觉得自己多么可笑。这样一来自己所做的不就是无用功?透过他眼睛所看见的也只是我的身影。

「只是他人欲望所构成的怪物而已。」

只不过是狗咬狗罢了。

好恶心。

本要降下订书器对他近距离射击的动作,就此僵住。

所谓战斗本该就是心无旁骛之事,当心中浮现了与战斗无关的杂念,就定然会在意识交锋之时落败。

我比谁都明白这点,可这时却实在是难以抖擞起精神。

如今只是反射性地挥舞蝴蝶格挡,出自身体最基本的不想被杀死的本能。

但毫无疑问,没经过思考的动作却只是「勉强保命」的程度而已,徒然地用光刃格挡着,却多是因几个假动作或是剑花而被耍得失去方向。

那剑刃仍算是畅通无阻地落下,在我身上留下无数血痕。

唯独仅是在刺向心脏喉间等要害时才算是遇到障碍,惹得男人焦躁地皱着眉头——我的身体很倔强地想活着,真抱歉啊?

明明是这样令人厌恶作呕的家伙,却唯独在想活着这点上还留着自己的执念,也真是难以想象。

他将仅剩的那一侧订书器斩落,大概是觉得这样便卸去了我最后的威胁吧?…即便是脑袋朦朦胧胧,只能隐约凭着身上的疼痛而打起精神,我也不觉得他长着让人喜爱的脸。

他依旧以高昂的言语说出自己的执念,活像是舞台剧上表演的戏剧演员。我实在是难以想象能在现实中看到如此的家伙……真的该感慨吗?

“和你这个将自己的一切托付给他人,甘愿当了提线人偶就此放弃的家伙不同。”

“我有着自己的大义,有着自己战斗的理由,有着自己的理想,自己的执念,自己积累到现如今的一切血泪——”

“——没有自己活着的目标,连做什么都要看他人的意见,将自己的身心全寄生在他人身上,归根结底和尸体里的蛆虫没有区别的家伙…”

“你压根没有战斗的理由,没有和我在这个舞台演绎这出戏码的资格。”

“从我眼前滚开,你这废物,别脏了我的眼。”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是伤痕累累——说是浑身鲜血也不夸张,若非强化服本身也做过特殊处理,想必自己这时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晕倒了吧。

连脑袋也变得迷迷糊糊了。毕竟被尖锐的言语直接撕裂着指出自己人性中的低劣——无论如何也不会是愉快的体验,我只能这样评价。

…勉强垂着眼皮,我能看见他已经举起那炮管瞄准着我。大概是不想浪费时间,想直接把我了结吧?

理所当然的想法。

所以,

也是我预想得到的发展。

腰部钩锁再次弹出——他似乎没预料到我还有着反抗的心力,一时松了手,让那魔导炮得以落进我手心。

是啊,我也知道。

说起这点,也该感谢他。也是多亏了他这样让我得以审视内心,才让我清楚…

我就是这种低劣的人。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将炮管瞄准——

先前多萝西被雪莉带着躲避的方向。

扣下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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