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的天色已然黯淡下来,沿着夹缝中的一线天空,宋梓沫隐约能够看见天边朦胧的星光。孩子们的笑闹声不知何时消失了,只余下远处传来的三两声犬吠,以及秋风卷过枯枝碎叶时发出的声响。
宋梓沫忽然想起来,自己正在捉迷藏。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福利院的捉迷藏,从前孩子们从来不带她玩。她总是眼馋地缩在小角落里,看着孩子们大声嚷嚷着,快活地跑过街道,留下一路的笑声。
今天她终于鼓起勇气同那个领头的大孩子说,自己想要参加。
那个大孩子是福利院院长的孩子,她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宋梓沫许久,同意了。
所以她就藏到了这个小角落里。
这是她偶然发现的宝地,从前她看其他孩子捉迷藏的时候,就一直在想,如果她藏在这里,那些孩子肯定找不到她。若能赢得捉迷藏,她这个常常遭到其他人忽视的孩子也能在人群中神气一下。
年幼的宋梓沫并没有太多心思,她只是想要得到别人的关注,仅此而已。
墙缝外时不时传来孩子一边奔跑一边喘气的欢笑,有人被抓住了,有人还在奋力地逃跑,还有人正在“告密”——孩童们之间的游戏就是这么简单,没有太多的规则,更多的只是上气不接下气的欢笑与肆无忌惮地奔跑。
是的,欢笑就好,输赢并不重要。
宋梓沫屏住了呼吸,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仿佛要蹦出了胸膛。她感觉仿佛下一秒,墙缝的尽头处就会出现其他孩子的身影,然后大喊着“抓到你啦”把她从墙缝里抓出来。
那究竟是怎样一种情绪呢?带着几分的恐惧,又有几分的期待与激动。她既害怕自己被发现,却又渴望着被看见时的刺激感。
不知是因为幸运还是她的藏身之地选得太好,一直都没有人发现她。
直到墙缝外的声音逐渐稀疏了。
在这个小小的夹缝里,世界似乎变得寂静下来,让宋梓沫的心底萌生出一股恐惧,她下意识想要出去看看,但却又飞快地缩回了脚步。
——不行,万一是他们发现找不到我,在故意骗我自己出来呢?
她想要赢。
女孩咽了口唾沫,攥紧拳头,强行摁下心底的恐惧,继续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而过,天色越来越暗,女孩心底的恐惧也越发深重。她害怕自己被遗忘,害怕这逐渐昏暗的夜色与孤单的味道。
孩子的心思总是充满了各种古怪的幻想,宋梓沫一会儿开始想象要是有怪物从黑夜里出来把她叼走了怎么办,过一会儿又开始想若是两边的墙塌下来,其他人还能找得到她吗?
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很幼稚,但是在女孩的眼中,却是十分重要的事情。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瑟瑟发抖。
可她同时又在期盼着,期盼着孩子们能够喊着“你出来吧,我们认输了”,然后从墙缝里大大方方地走出来,迎接孩子们羡慕赞叹的目光。
这种矛盾的心理让她对周遭的风吹草动很是敏感。或许只是一阵风吹过,宋梓沫就能幻想成怪物已经站在墙缝前,张开滴着腥臭涎水的大嘴,等待她自投罗网;亦或许是遥遥传来的两三道模糊的人声,她就以为是孩子们在呼唤寻找她。
宋梓沫忽然感觉有些饿了。
但她还在等待着。
腹中的饥饿感越来越明显,宋梓沫咬了咬牙,决定再等一会儿,如果那些孩子再没有来找她,她就出去。
她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却始终没有等到有谁来找自己。
宋梓沫在心中挣扎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小心翼翼地从墙缝间钻了出去。临出去前,她还特意张望了一下,生怕真有什么怪物在外面等着她。
然而,街道上空空如也,没有什么怪物,也没有人。沿街老旧的路灯投下昏黄色的光,晚风吹动柿子树上嶙峋的叶片,传来凄冷的沙沙声。
宋梓沫愣住了。
“都走了吗?”
她茫然地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景象,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失落。
沿着熟悉的道路,宋梓沫一路向着福利院的方向走去。路并不远,没过多久,她就看见了远处福利院那灰暗色的院墙,听见从里面传来的嬉笑声。
她走进院子,看见孩子们正在玩秋千和滑梯。她跑到领头的大孩子面前,有些得意地说道:
“捉迷藏是我赢了诶,你们都没有找到我!”
领头的孩子看了宋梓沫一眼,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另外一个孩子嬉笑着拉去玩滑梯了,只留宋梓沫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又对另一旁正在玩秋千的孩子说:
“刚才捉迷藏是我赢了啊。”
那孩子皱着眉头看向宋梓沫:
“我不记得你有参加捉迷藏啊。”
她说完,没再搭理宋梓沫,转身跑去同其他孩子一起玩丢手绢了。
宋梓沫呆呆地看着孩子们,她感觉自己与那个欢笑的世界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膜,浓浓的委屈与失落涌上心头,她低声喃喃道:
“明明是我赢了啊。”
无人回应,只有腹中越发明显的饥饿感在催促着她。
她有些机械地挪动步伐,走进屋子,却只看见已经收拾干净的餐桌。正在洗碗的阿姨看见宋梓沫进来,将抹布搭在洗碗池上,朝着宋梓沫挥了挥手:
“你跑哪去了,大半天都找不到你人,快来洗碗,今天轮到你值日了,别想着偷懒!”
宋梓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问道:
“王姨,请问还有东西吃吗,我还没吃晚饭。”
“你自己又不爱吃饭是吧。现在想着来找零食吃?想得美!”王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而后解下围裙丢到一旁,“别整天动那些歪脑筋了,赶快把碗洗了!”
“不是,我......”
“哎呀你这没爹妈要的小骗子怎么这么烦!”王姨把手一甩,自顾自地走出门去,“别吵了,我还要去打麻将,回来我要看到你把碗洗好,听见没有!”
“是......”
房门被重重地关上了,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宋梓沫低着头,走到洗碗池前,拿起油腻腻的抹布,鼻子一酸,泪水大滴大滴地从眼眶里涌了出来,落进那池浑浊的水中,荡起阵阵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