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派,李星月房前小院,苏盏端起一杯茶凑到唇边喝了一口,轻声说道。
“以上,便是我此次拜访师姐的缘由。”
桌对面,李星月捧着一个小木盒发呆,或许是在怔愣,沉默了许久许久。
苏盏是在清晨来的,来到这里的时候李星月就坐在石桌旁发呆,看到她也只是微微颔首,面容倦怠。
不知道李星月是什么时候醒的……或者说,根本没睡?
她将木盒推到李星月的手边后,便开始讲述起昨天她与夏琉在那位老妇人得到的信息。
这期间,李星月一言不发,苏盏等她消化,这一等,便又是半个时辰。
“谢谢师妹。”李星月哑着嗓子轻声说,话语黏在喉咙中,艰难的吞吐着。“此物我留下了,还请师妹不要将门派内的详情告诉苏婆婆。”
“所以那位前辈姓苏,与那位北研师妹是同姓。”苏盏说。
“研儿是苏婆婆养大的,算是苏婆婆的半个女儿。”李星月垂眸。
苏盏早有相应的猜测,毕竟昨晚那位老妇人对她的态度实在是有些过于特殊。
作为一个毒修,在让别人帮忙时居然是请求,而不是要挟,由此可见那位被特意提及的苏北研在老妇人的心中地位极高,哪怕是苏盏身上有一些微末的相像之处,都能在她那里得到优待。
“所以你才不敢下山,不仅是因为不想触景生情,更是不想见到那位前辈。”
苏盏的话语顿了顿,“但对一个母亲而言,如此隐瞒是否太过残忍了一些?”
“这是研儿生前的请求,她不想苏婆婆伤心。”李星月说,“……而且,我不知道若是婆婆问及研儿的事情时,该怎么回答。”
“懂了。”苏盏颔首。
这件事称不上谁对谁错,李星月被夹在中间本身就很难办,她选择了遵循自己师妹的遗愿,对于两人来说或许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了。
“那么,第二件事。”
苏盏的目光缓缓投向李星月手里的那个小木盒。“有关镇压妖魔的事情,师姐有什么想说的吗?”
“师妹是指那些被镇压的妖魔会暴动的事情吗?”
李星月张了张嘴,似是想到了什么,轻轻摇头,将难言之语隐去,“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
她默然几秒,突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壶里的水是凉的,她猛灌了一口,咽下后剧烈咳嗽了起来,随后急忙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唇。
就在那一瞬间,苏盏闻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猩甜……那味道掩在海棠香下,极淡极淡。
看起来像是急着喝水呛到了,实际上是在掩饰自己咳血。
苏盏没有揭穿,毕竟李星月这么做,就是不想让她知道,或许是不想让她担心,又或许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所以她自然不会去问。
“师傅生前以山脉为图,画方城为看守,将镇压妖魔的阵眼立在最中央,以人气镇压妖气,那些个妖魔数年才够积蓄几分灵力破阵,并不难缠,而且有了这丹药,它们日后便是暴起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李星月缓了几秒,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将手放了下去。
“待我将丹药研磨成粉,过几日洒进阵中,以风法催动,令其在阵中流转,如此,苏师妹可安心。”
她忽地抬头看向苏盏,露出了微笑。“苏师妹这个称呼,很久没有念叨过了,在研儿刚入门时,便说讨厌我这样叫她,那之后我就只叫她研儿了。”
苏盏没应这句话,只是盯着李星月的眼睛。
又来了,又是那种眼神,不带恶意,却像是在透过她看向其他人,直勾勾的,带着希冀,却又在希冀中时不时蒙上了一层落寞。
“还有一件事。”苏盏避开了李星月的视线,微微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白纸。
将白纸摊开,其上洋洋洒洒书写着几行字,内容不多,只写着一些人名,人名下是日期。
——涪陵派剑修舒华于天历719年6月接取委托。
——古月门体修方缘于天历719年9月接取委托。
……
直到最后,是苏盏自己的名字。
——青云宗剑修苏盏于天历725年4月接取委托。
六年之间,接取了委托的人共计十余人,至今九死六残,那些死去的弟子是因杀妖而死,却又不是因为食人妖,这个委托的疑点重重,可当时的苏盏没有细想。
“如果只是单纯为了食人妖,为何这些人会在没有完成委托的前提下,因杀妖而死?”
苏盏一字一句的轻声说道。“若按照师姐昨天所说,食人妖应该并不在镇压阵法中,她们的死并不合理……师姐,你有事在瞒我。”
李星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瞬,她抿住嘴唇,变得苦涩起来。
“苏师妹,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我师妹昨天猜想,食人妖的委托其实是你与仙盟联合作的骗局,目的是为了骗人过来以性命镇压妖魔。”
苏盏起身,背对李星月遥遥望着道观的墙外,墙外是青耸挺拔的高山,半山腰间有瀑布与蓄池,阳光映着水面有如同彩虹的斑斓。
景色很美,可逆着光时投下的阴影却让人窒息,幕布一般遮盖着密林,有如天然的监牢。
如果她猜的不错,那片山腰与道观间的密林,便是镇压妖魔的地段,也只有那里,能够容纳几百只妖魔。
“可我为什么要与仙盟联合哄骗你们?便是将消息直接放出,亦会有许多修士会来此助阵。”
李星月也起身,走到苏盏的身边遥望着同一片地方,声音呢喃。
“到那时,几百只妖魔根本不够那些个修士杀的,不是么?”
“所以那些人为什么会死?我不认为她们不懂得这个道理,就算她们之中的确有不懂变通的蠢货,死一两个人也该看明白了。”
李星月又沉默了,面对苏盏平静的质问,她并不否定,也不反驳。
苏盏静静等待着下文,直到李星月又忍不住咳嗽两下,打破了静寂。
在剧烈的咳嗽后,李星月突然轻笑,又笑又叹。“……师妹,你这般的想象力,该是要去写话本的。”
“我与她很像吗?所以你动了恻隐之心,没有对我下手。”见李星月又扯开话题,苏盏语气平静的问道。
“她?”
“苏北妍。”
“不。”
李星月木然的摇了摇头。“不像,真的很不像……但不知道为什么,独独去看你的眼睛,瞧着侧脸时,像的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