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队伍到了淮南府城外。

方德不急着进城,先在城外三里的一处废弃粮仓里安顿下来,把银箱卸了车,前前后后又归拢了一遍。

林渊懒得看他表演,直接找上去。

“方主事,赈灾银到了地方,按章程是不是该先核灾?”

方德正拿手绢擦汗,闻言笑了笑:“林大人看来是懂的啊。没错,得先派人下去走一圈,看看各县受灾情况,定个赈济等级,然后才好分银子。”

“什么时候派人?”

“急什么嘛。”方德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兄弟们赶了好几天的路,总得歇歇脚。我打算明天一早安排几个人出去跑一趟,三五天就能有个结果。”

“我跟着去。”

方德的笑容顿了一下。

“林大人,核灾是户部的活儿,您是巡查使,管的是账册,没必要跑这一趟吧?乡下地方路不好走,水还没退干净,万一出点什么事——”

“方主事。”林渊打断他,“我的职权是查阅沿途赈灾银收支账册。银子怎么分,得看灾情等级怎么定。灾情等级是账册的源头,我要去看看。”

方德盯着他看了两秒,脸上的笑又挂了回来。

“那行,林大人要去,我当然欢迎。明天一早,我让底下人带您走一趟。”

第二天天没亮,林渊就被一阵拍门声叫醒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高个儿叫陶四,矮个儿叫钱二,都是方德手下的户部差役。陶四是个三十来岁的粗壮汉子,满脸横肉,腰间挎着一柄短刀,走路带风,脚步沉重,看着像是练过几天把式的粗胚。

钱二瘦小些,嘴角挂着奇怪的笑容,看人的时候眼珠子滴溜溜转。

“林大人,方主事让咱们带您去核灾。”陶四抱了下拳,语气里没什么敬意,“马备好了,走吧。”

三个人骑马出了临时营地,沿着官道往南走。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官道就断了。

准确地说,是被水冲断了。

路面裂开一道大口子,下面的土层被掏空了大半,碎石和淤泥堆在一块。陶四翻身下马,踩了踩路基,回头朝林渊喊了一句。

“前面没法骑马了,得走。”

三人牵着马绕过断路,踩着泥水往前走。

林渊的靴子很快就灌满了泥浆,每走一步都得用力往外拔,好在他到底有后天初期的根底,撑得住这点脚力。

陶四和钱二走惯了这种路,步子又快又稳。

第一个村子叫柳家湾。

林渊站在村口,一眼就看到了残破的景象。

整个村子大半泡在水里,水退了以后留下厚厚一层黑泥。

房子倒了七八成,剩下没倒的也歪歪斜斜。

一棵老槐树连根拔起,横在村中的土路上,树根朝天,上面挂着撕碎的布条和辨不出原样的杂物。

村里有几十个灾民聚在一片还算干燥的高地上,用破布和树枝搭了些窝棚。

男人女人都灰头土脸地蹲着坐着,看到有人来了,几个人抬起头,眼神麻木。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凑了上来,手里拄着半截木棍。

“官爷,是来放粮的吗?”

陶四不耐烦地摆摆手:“还没到那一步,先来看看情况。”

“官爷,我们三天没吃东西了……”

“知道了知道了。”陶四压根没停下脚步,绕过老汉,径直走到一处倒塌的房屋前,掏出一本册子,在上面写写画画。

林渊跟过去看了一眼,册子上写的是“柳家湾,受灾户数约三十户,田亩损毁约二百亩”。

“你就这么填?”

“不然呢?”陶四头都没抬。

“你问过几个人了?”

“问什么?”陶四这才把头抬起来,扫了林渊一眼,“林大人,这活儿我干过不是一回两回了。进村看一圈,数数房子,估估地,册子上写个数就行了。您以为还要挨家挨户去问啊?那问到猴年马月也问不完,耽误事。”

林渊看着册子上潦草的字迹,又看了看四周的景象。

“三十户?”

“差不多。”

“我刚才进村的时候数了一下,光窝棚就有四十多个,里面挤得满满当当。柳家湾原住户恐怕不止三十户。”

陶四停下笔,斜着眼看他。

“林大人,您这是第一次出京办差吧?”

“怎么?”

“核灾这个事儿,写多写少都有讲究。写多了,上头拨下来的银子不够分,回头还得补报,折腾。写少了……”他咧了咧嘴,没说下去。

“写少了,省下的银子就进了别人的口袋。”林渊替他说完了。

陶四收了笑,拿眼睛盯着林渊看了好一会儿。

“林大人,这里头的门道我也没法跟您多说。方主事让我怎么填,我就怎么填。您要是有意见,回去跟方主事提。”

林渊没再搭腔。

他走到那群灾民中间,蹲下来,跟那个佝偻老汉说了几句话。老

汉告诉他,柳家湾原本有七十二户人家,发大水的时候冲走了十几个人,剩下的要么逃到别处去了,要么就聚在这儿。

村里原有水田四百多亩,全毁了。

林渊把这些数字一笔一画记在自己的小册子上。

陶四在一旁瞟了一眼,没吭声。

从柳家湾出来,又往南走了五六里,到了第二个村子河口镇。

这里比柳家湾更惨。

镇子在河边上,大水过后整个镇子被淹了个透。水退了,留下的是一片泥塘。有些房子只剩半截墙,墙根底下压着破碎的家什。

镇口有一棵光秃秃的树,树杈上挂着一件小孩的衣裳,不知道是水冲上去的,还是谁挂上去的。

灾民比柳家湾多得多,黑压压聚了好几百人。

空气里有一股腐臭味,浓重而刺鼻,是从镇子深处飘过来的。

林渊不敢多想那是什么的味道。

钱二在旁边拿袖子捂了一下鼻子,含含糊糊说了一句:“这股味儿出来了,后面搞不好要闹瘟。”

陶四皱了下鼻子,在册子上刷刷写了几笔,写完就要走。

林渊叫住他。

“不进去看看?”

“看什么?远远看一眼就够了。”陶四摆手,“里面水没退干净,还有死——咳,还有东西没清理,进去容易染病。”

“你不进去,灾情怎么核实?”

“就这样核实。”

陶四理所当然地说,“我干这行七八年了,一眼就能估个七七八八。林大人,咱们还有六七个村子要跑,不能在一个地方磨蹭太久。”

林渊没理他,自己迈步往镇子里走。

陶四在后面喊了一声:“哎!林大人!”

林渊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了河口镇。

越往里走,景象越难看。

墙上的水渍线几乎到了成年人的胸口,说明发水的时候水位至少有四五尺高。

一户人家的门板被冲走了,门槛上卡着一只烂掉的草鞋。

院子里飘着一层黄绿色的水,水面上浮着胀鼓鼓的死鸡。

他在镇子里找到了几个留守的灾民。一个中年汉子告诉他,河口镇原来有三百多户,发水那天是半夜,很多人没来得及跑。

“淹死了多少人?”

中年汉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光我们这条巷子,就捞出来十一个。整个镇子,几十个总是有的。还有没捞出来的……”他说到最后声音哑了下去,手指攥紧了衣角。

林渊一条条记下来。

等他走出镇子的时候,陶四靠在一棵树上等他,脸上带着说不清是嘲弄还是无所谓的表情。

“林大人,看够了?”

“你的册子上河口镇写了多少户?”

“一百五十户。”

“实际三百多户。”

陶四嗤了一声。

“林大人,您是京城来的,这种场面没见过吧?我告诉您,这才哪儿到哪儿。”

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两手抱在胸前,“去年冀北闹雪灾,我也跟着去核过灾。那阵仗,比这大多了。漫山遍野的灾民往城里跑,几万人堵在城门口,地方官吓得把城门关了。我们几个跟着本地的衙役,拿棍子、拿刀背,把那些灾民从城门口撵走。几万人啊,跟赶羊似的,拿棍子一通抽就跑了。”

他说着还笑了笑,好像在回忆什么得意事。

钱二在旁边接了一句:“那回陶四哥还抽折了一根棍子呢。”

陶四嘿嘿一笑。

“不是我心狠,实在是不撵不行。那么多灾民涌进城,粮食不够吃,治安也乱。官爷们自己都顾不过来,还能顾他们?不撵走,等着闹民变啊?”

林渊平静地看着他。

“你拿棍子抽灾民,抽折了棍子,这事你还挺得意?”

陶四的笑容收了收,撇了下嘴。

“林大人,冀北赈灾的时候您在哪儿呢?在京城衙门里坐着吧?那您可不知道,到了地方上,事情没您想的那么讲道理。灾民一急眼什么都干得出来,抢粮、砸衙门、打人,我见多了。咱们不硬气点,早被他们吃了。”

他把册子往怀里一揣,招呼钱二牵马。

“走吧,下一个村子还远呢。林大人要是嫌我填的不对,大可以回去跟方主事说,方主事自会定夺。”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陶四大步流星地走远。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册子。

柳家湾,实际七十二户,陶四填三十户。河口镇,实际三百余户,陶四填一百五十户。

光这两个地方,数字就缩了一大半。

后面还有六七个村子。

方德连核灾这一步都要做手脚。灾情往少了报,赈济标准往低了定,拨下去的银子就能再省出一笔。

里外里,灾民的救命钱被扒了一层又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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