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正在整理衣襟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住。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天剑峰静室里的一幕幕。

冰冷的禁锢,屈辱的惩罚,那双寒眸,那些日夜不休的索取……

“没有。”他的脸有些发烫,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她……对我很好。”

“当真?” 她微微蹙眉,“默儿,在我面前,无需隐瞒,若秦师妹她……行事有何不妥之处,你但说无妨。我虽与她有旧,却也绝不容许她无故欺辱我皎月峰的人,尤其……是你。”

这维护,像一把双刃剑,既让沈默心头一暖,又涌起一丝酸楚。

“真的……没有。”

他摇头。

“那就好。”苏婉儿的声音很轻,“我怕她……因为我……”

沈默心头一跳。

“没有,秦师姐只是性子冷些,规矩严些,救我是顺道,我跟她没什么太多交流。”

苏婉儿点了点头,伸手轻握他放在身侧的手。

她的手心还有些凉,但力度很稳。

“让你受惊了,默儿。” 她低声道,眼中泛起疼惜,“是我不好,闭关太久,留你一人在峰中,还要应对这些变故。”

这一瞬间,沈默鼻子一酸,有坦白的冲动。

可当他抬眼,看到她近在咫尺的眉眼。

感受到她掌心传来的的暖意。

那不安又会被一种更强大的、近乎自欺的渴望压下去。

就这样吧。

能瞒多久是多久。

至少此刻是幸福的。

至少她,还在他身边。

“不,不是你的错。” 沈默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用力摇头,他才是那个罪人,此刻却要接受她的歉意。

“你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默郎,辛苦了。”她顿了下道:“以后,不会了。”

以后。

沈默闭上了眼,将脸更深地埋进她怀里,汲取着那股淡香。

——

自那之后,日子似乎真的恢复到了往日的宁静。

寝殿被彻底清理、修缮,换上了新的布置,熏上了宁神的淡香,再也看不出那夜的惨烈。

苏婉儿开始帮忙接手处理一些积压的峰务。

但更多时候,沈默是让她在一旁协助。

她会在议事结束后,状似无意地问起他某个弟子的近况、某处产业的细节,沈默总能对答如流,引得她微微颔首。

她开始与他一同用膳,菜肴虽仍是灵食,却明显丰盛精致了许多,偶尔还会问他口味。

夜晚,她不再总是独自静修,有时会留在寝殿,或是在书房,她处理玉简,他安静地在一旁翻阅典籍或是做些针线。

室内只余灯火哔剥和书页翻动的轻响,气氛安宁得令人心醉。

她甚至会在某个午后,屏退左右,亲自为他斟一杯灵茶,然后谈起修行之事,指点他一些筑基期的小窍门。

虽然于她而言粗浅,于沈默却是受益良多。

她的指尖偶尔会拂过他运转灵力的穴位,带来一阵微麻触感,和一阵更汹涌的心悸。

沈默沉溺其中。

宛如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片绿洲,明知可能是海市蜃楼,也甘愿饮鸩止渴。

两人之间,回到了新婚之初,甚至比那时更多了几分历经磨难后的依恋。

白日里,是旁人眼中相敬如宾、琴瑟和鸣的峰主夫妇。

夜晚,在红绡帐底,虽然依旧有些生涩,但那份肌肤相亲的温暖,是真实可触的。

他比以前更加贤惠,将苏婉儿的一切起居喜好记得清清楚楚,打理得妥妥帖帖。

脸上笑容多了,是真心实意的,带着被滋润后的柔光,连眼角眉梢都染上了鲜活的生气。

弟子们私下都说,君郎自从峰主出关,整个人都明朗了许多,果然还是要有妻主疼惜。

——

沈默是在午后去的灵兽园。

这几日峰里的事渐渐多了起来,苏婉儿在议事厅见各堂的管事,他插不上手,便想着去看看那些灵鸡灵兔。

好些日子没管,郑管事一个人忙不过来。

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是这些天里难得的好天气。

他沿着回廊走,经过朝儿从前住的院子时,脚步顿了顿。

院门关着,窗台上那盆她养的仙人掌还在,没人浇水,蔫蔫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有些事不能想,有些人不能想。

灵兽园内,各种温驯或珍稀的灵兽在划分好的区域内悠然活动,或嬉戏,或憩息。

这是沈默七年来打理得最为熟稔的地方之一。

每一只灵兽的习性他都了然于心。

这些时日,除了陪伴苏婉儿,他大部分空闲时间,都下意识地待在这里。

只有面对这些不通人心诡谲、只凭本能生存的生灵时,他才能得到片刻安宁。

他正半蹲在一处由暖玉和聚灵阵构筑的精致窝巢旁,仔细检查一只刚刚生产完、有些虚弱的月华貂幼崽的情况。

指尖轻轻梳理着小貂柔软的皮毛,帮助它更好地吸收母貂的乳汁和窝巢中弥漫的月华精气。

小东西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呼噜声,信赖地蹭了蹭。

突然就听见隔壁郑管事的呼喊。

“主君!主君您快来看看!”

沈默加快脚步,推开珍禽苑的门,看见郑管事站在孵化室门口,满脸是汗,手都在抖。

“怎么了?”

“那蛋……那剑羽灵鸢的蛋……”郑管事指着孵化室里,话都说不利索。

沈默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

最里面那只蒲草编的窝里,那枚蛋正在发光。

从底部温润的乳白,逐渐过渡到顶端耀眼的灿金,蛋壳表面还隐隐有细微的、如同剑纹般的银色光丝缓缓流转。

不止是发光,那枚蛋在动。

不是那种小鸡破壳前的轻轻晃动,是剧烈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的颤动。

蛋壳上那些细密的纹路亮了起来,不是正常的金色,是一种沈默从未见过的银色光芒。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刚刚,”郑管事的声音发颤,“一开始只是晃,后来越来越厉害,壳上的纹路也开始发光。老奴不敢动,赶紧去叫您。”

沈默蹲下来,看着那枚蛋。

那些银色的光在纹路里流淌,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里面游走。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蛋壳上。

灵力探进去的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凌厉的、锋锐的、带着毁天灭地气息的剑意在那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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