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里满是心疼。
她杀了那个人之后,拖着这样的身体,走了两个时辰的山路,回到皎月峰。
那毒发作的时候有多疼?
血液逆流、经脉倒冲的滋味极不好受。
一个人要有多大的意志力,才能在那种折磨下撑这么久。
凭借怎样一种执念,才没有在山野间彻底沦陷,没有随便找个什么人,或者被那媚毒活活烧干神智、血脉逆行而亡。
而是坚守忠贞,回家给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腰间的手臂动了动。
苏婉儿缓缓睁开了眼。
最初的刹那,她眼中是一片空茫,随即,白天那疯狂、血腥、欲望交织的画面碎片般涌入脑海,让她身体猛地一僵,环在沈默腰间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勒得他轻轻闷哼一声。
两人此刻近乎赤裸、紧紧相贴的狼藉姿态,以及身体深处传来的酸痛与某种奇异的饱胀感。
“默儿……”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初醒的懵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她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散落着墨发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满是属于他的、干净又微带药香的味道,让她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一丝。
“妻主,”沈默轻轻应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温柔,“你……感觉好些了吗?”
苏婉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了他一会儿,汲取着某种真实感。
然后,她慢慢松了力道,却没有放开,只是撑起些许身子,低头看他。
她的目光很深,很静,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此刻却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
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未散尽的后怕,有歉疚,有审视。
“我……”她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吓到你了。”
岂止是吓到。
沈默想起她提着头颅、如修罗般扑来的模样,心脏仍是一缩。
但他摇了摇头,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微蹙的眉心,动作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和疼惜:“没有。妻主受苦了。是那贼子可恶。”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你能回来……就好。”
苏婉儿捉住他欲收回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心温热,带着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她没说什么,只是那样握着,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每一分神色都刻入心底。
静默在晨光中流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安宁,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全新的亲密。
“这些年,”苏婉儿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又似乎透过他看向更远的地方,“我不在,皎月峰……辛苦你了。”
沈默心头一颤。
他等了七年,终于等来了这句话。鼻尖有些发酸,他垂下眼睫,掩饰住瞬间涌上的湿意,低声道:“是夫君分内之事,不辛苦。只是……打理得未必周全,有负妻主所托。”
“不,你做得很好。”苏婉儿的声音很肯定,她松开他的手,转而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微凉,动作却带着一种珍视的意味,“我出关后,神识扫过,峰中一切井井有条,弟子勤勉,灵田丰茂,账册清晰……远胜我在时。是我……亏欠你良多。”
她的指尖停留在他眼下的淡青上,那是常年熬夜、心力交瘁留下的痕迹。
沈默的睫毛颤动得厉害,几乎要承不住那骤然涌上的巨大酸楚和……委屈。
七年了,终于有人看到了,看到了那完美面具下的疲惫。
哪怕这个人,是今天才真正看见他。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带着点赧然:“都过去了。妻主如今出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嗯。”苏婉儿低应一声,指腹轻轻摩挲着他脸颊细腻的皮肤,目光幽深,“跟我说说吧,这些年,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无巨细,我想知道。”
沈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说?
说什么?
说云禾的侵犯,朝儿的魔堕,秦疏影的囚禁,林惊蛰寒潭中的生死相依,说云禾那番好心的安排和诛心之言?
不,不能说。
那些事情,任何一件拎出来,都足以颠覆他现在小心翼翼维持的、这片刻的虚假安宁。
也足以撕裂他和苏婉儿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亲密。
他定了定神,抬眼迎上苏婉儿深不见底的目光,脸上露出温柔神色。
“也没什么特别的大事,无非是些日常琐碎。”
他声音轻柔,开始讲述。
每年灵田的收成,与各峰往来的年节礼单,指点新入门弟子的琐事,偶尔下山采买时坊市的见闻……
他将七年时光,浓缩成一份冗长却干净的述职报告。
语气平和,条理清晰,完全符合一个贤惠主君该有的形象。
他讲到自己如何学习打理从未接触过的峰务时的笨拙,第一次独立主持祭祀时的紧张。
小心地控制着措辞,在诉苦与表功之间寻找着微妙的平衡。
既不过分邀功惹人猜疑,也不过分自贬显得虚假,更要自然地流露出对妻主的思念。
苏婉儿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一两句细节,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带着深切的关心。
当沈默讲到深夜寂寥时,她环着他的手臂会微微收紧。
当他讲到弟子进阶时,她唇角会极浅地弯一下,露出些许赞许。
沈默说着说着,甚至产生了一种恍惚感。
他们真的只是一对久别重逢的寻常夫妻。
好像那些黑暗的、不堪的、充满算计与背叛的过往,从未发生。
他安静地等待了妻子七年,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
心底那点卑劣的、偷来的幸福感,如罂粟,悄然滋长。
真相则如藏在锦缎下的毒针,时不时刺他一下。
朝儿生死未卜、心魔深种,她的事瞒不住。
还有他在天剑峰的这些日子,很多人都看到了。
沈默垂下眼帘,避开她过于清亮的目光。
“朝儿那孩子……在秘境中出了意外,似乎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心性大变,修为诡异暴涨,还……还试图强行带走我。”
“秦峰主察觉有异,及时赶到,与朝儿交手,这才将我带回了天剑峰暂避。”
“昨日,听闻你出关,秦峰主便安心下来,放我回来了……”
“秦师妹她……没为难你吧?” 苏婉儿忽然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