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从马上往下看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官道两侧,成片的农田被淹得只剩零星几根枯黄的稻茬冒在水面上。远处的村庄半塌半倒,几间土墙房子像被人用手掰开了一样,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腔。
路边蹲着一群灾民,男女老幼挤在一块油布下面。一个老头抱着个瘦得脱了形的孩子坐在泥地里,眼珠子浑浊,盯着过路的赈灾队伍看,一动不动。
那孩子的胳膊细得离谱,手指蜷着,指甲发青。
林渊勒住马,看了好一会儿。
方德的马车从他身边经过,帘子掀开一角,那张笑脸露了出来。
“林大人怎么停下了?赶路要紧。”
林渊没答话。
再往前走了两里地,灾民越来越多。有的坐在路边,有的躺在路边,还有几个妇人跪在地上,朝过路的兵卒磕头。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冲上来,嘴里喊着什么,被霍庆的兵卒拦了回去。
她怀里的婴儿没有哭。
林渊后来想明白了,那婴儿不是不哭,是已经没力气哭了。
刘方骑在前头,看都没往路边看一眼,正跟随从说今晚住哪个驿站、有没有热水泡脚,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被身后几个人听见。
方德的马车帘子已经放了下来,里头传出算盘珠子的声响。
霍庆骑马经过那群灾民时倒是放慢了些,但也只是放慢了一会,随即又加快了速度。
他是来护送银子的,不是来救人的。
队伍继续往前,灾民被远远甩在身后。
林渊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还跪在原地,已经没力气追了。
他攥了攥缰绳,手心发烫。
穿越过来这些天,他一直觉得自己的目标很清楚,死在为国为民的路上,然后飞升成仙。多干净利落的买卖。
朝堂上怼赵崇,他不怕。
跑来淮南查账,他也不怕。
因为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可现在看着这些人,他心里头堵得慌。
当天傍晚扎营之后,林渊没有去吃饭,一个人坐在帐篷里。
他在脑子里默念了一声。
“系统。”
半透明的面板闪了一下,浮现出来。
“宿主有何疑问?”
“我问你个事。”
“请讲。”
“我死了之后,登仙,是在这个世界成仙,还是去别的地方?”
系统顿了片刻。
“宿主完成任务后,将直接飞升上界,脱离此方世界。不在此世停留哪怕一瞬。”
林渊愣住了。
“你再说一遍?”
“宿主完成任务后,将直接飞升上界,脱离此方世界。不在此世停留哪怕一瞬。”
他坐在原地好半天没动弹。
不在此世停留哪怕一瞬。
也就是说,他死了就直接飞升走了,这个世界跟他再没有半点关系,淮南的这些灾民就全都跟他没关系了。
他活着的时候看到的这些事,死了之后会怎样?
方德会不会继续偷银子?赵崇会不会继续卖官?
那些跪在路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灾民呢?
他不在了,谁管?
“不行。”
林渊站起来,在帐篷里转了两圈。
他本来的计划是找机会查到一些东西,以此轰轰烈烈地得罪一群人,然后被人弄死,功德圆满,直接成仙。
可要是他一死就走了呢?
他在淮南查出来的东西没人接手怎么办?他找出来的窟窿没人堵怎么办?
那他这趟来淮南算什么?做了一场热闹,然后拍拍屁股走了?
那些灾民不需要一场热闹,他们需要真能落到手里的粮食和银子。
林渊重新坐下来。
“系统。”
“在。”
“为国为民的标准,你给我念一遍。”
“放弃私利、坚守公心,用手中权力守护国家大局,保障百姓生存与尊严,做到尽职、公正、廉洁、爱民。”
保障百姓生存与尊严。
他要是死了,百姓的生存谁来保障?
就算他查出了账目问题,证据递上去了,然后呢?他人没了,赵崇那帮人把证据一压,什么都白搭。
“成仙是好事,但死可不能这么死。”
他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反而踏实了。
不是不死了,是不能死在一个没意义的节点上。
至少得把淮南这摊事办完。银子得发到灾民手里,赈灾的窟窿得见光,该砍的脑袋得砍了。
等这些事情办完了,他再死也不迟。
帐篷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
霍庆的声音隔着帐帘响起来。
“林巡查使。”
“霍校尉,进来说。”
霍庆掀帘进来,一股凝练的气息随之涌入,像是被压住的刀锋。他站在帐篷中央,目光扫了一圈局促的空间。
“你这几天是不是在记什么东西?”
林渊没否认:“对。”
“是方德的事?”
“你知道?”
霍庆沉默了几息。“我负责护送,银箱交接的时候我在场。封条的事,我看到了。”
“看到了你不管?”
“我管什么?”霍庆的语气冷淡,“我的差事是把银子安全送到淮南,路上不丢不抢。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那是户部的事。”
林渊看着他。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霍庆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帐篷口,往外看了看,确认四周没人,才回过头来。
“今天路上那些灾民,你看到了?”
“看到了。”
“我手底下有个跟了我很久的老兵,老家就是淮南的。他说他全家都在这次大水里没了,爹娘和一个妹妹。”
林渊没说话。
“他前两天跟我请假,想回老家看看。我没批。”霍庆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因为批了他就回不来了。他会去找当地官府的麻烦,然后被人打死。”
“所以呢?”
“所以我想问你一句。”霍庆看着他,目光沉了下来,“你记的那些东西,到最后真能有用吗?”
林渊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会想办法让它有用。”
霍庆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好像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好一会儿之后,他点了下头。
“需要人的时候,来找我。”
说完就走了。
林渊独自坐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虫鸣和远处方德帐篷里传来的笑声。
笑声很大,隔着几顶帐篷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隐约还夹着酒杯碰撞的动静。
银子还没发到灾民手里,赈灾的酒已经喝上了。
他摸出小册子,又翻了一遍这几天的记录,然后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不急着死。先把事办了。”
写完,合上册子,吹灭油灯。
帐篷外的风带着水汽,湿漉漉的。淮南的秋天不像长安那么干脆,空气里全是潮气和泥腥味。
林渊躺下来,闭上眼。
他想起白天路边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
她跪在泥地里的样子,他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