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队伍进了淮南地界。

林渊从马上往下看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官道两侧,成片的农田被淹得只剩零星几根枯黄的稻茬冒在水面上。远处的村庄半塌半倒,几间土墙房子像被人用手掰开了一样,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腔。

路边蹲着一群灾民,男女老幼挤在一块油布下面。一个老头抱着个瘦得脱了形的孩子坐在泥地里,眼珠子浑浊,盯着过路的赈灾队伍看,一动不动。

那孩子的胳膊细得离谱,手指蜷着,指甲发青。

林渊勒住马,看了好一会儿。

方德的马车从他身边经过,帘子掀开一角,那张笑脸露了出来。

“林大人怎么停下了?赶路要紧。”

林渊没答话。

再往前走了两里地,灾民越来越多。有的坐在路边,有的躺在路边,还有几个妇人跪在地上,朝过路的兵卒磕头。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冲上来,嘴里喊着什么,被霍庆的兵卒拦了回去。

她怀里的婴儿没有哭。

林渊后来想明白了,那婴儿不是不哭,是已经没力气哭了。

刘方骑在前头,看都没往路边看一眼,正跟随从说今晚住哪个驿站、有没有热水泡脚,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被身后几个人听见。

方德的马车帘子已经放了下来,里头传出算盘珠子的声响。

霍庆骑马经过那群灾民时倒是放慢了些,但也只是放慢了一会,随即又加快了速度。

他是来护送银子的,不是来救人的。

队伍继续往前,灾民被远远甩在身后。

林渊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还跪在原地,已经没力气追了。

他攥了攥缰绳,手心发烫。

穿越过来这些天,他一直觉得自己的目标很清楚,死在为国为民的路上,然后飞升成仙。多干净利落的买卖。

朝堂上怼赵崇,他不怕。

跑来淮南查账,他也不怕。

因为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可现在看着这些人,他心里头堵得慌。

当天傍晚扎营之后,林渊没有去吃饭,一个人坐在帐篷里。

他在脑子里默念了一声。

“系统。”

半透明的面板闪了一下,浮现出来。

“宿主有何疑问?”

“我问你个事。”

“请讲。”

“我死了之后,登仙,是在这个世界成仙,还是去别的地方?”

系统顿了片刻。

“宿主完成任务后,将直接飞升上界,脱离此方世界。不在此世停留哪怕一瞬。”

林渊愣住了。

“你再说一遍?”

“宿主完成任务后,将直接飞升上界,脱离此方世界。不在此世停留哪怕一瞬。”

他坐在原地好半天没动弹。

不在此世停留哪怕一瞬。

也就是说,他死了就直接飞升走了,这个世界跟他再没有半点关系,淮南的这些灾民就全都跟他没关系了。

他活着的时候看到的这些事,死了之后会怎样?

方德会不会继续偷银子?赵崇会不会继续卖官?

那些跪在路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灾民呢?

他不在了,谁管?

“不行。”

林渊站起来,在帐篷里转了两圈。

他本来的计划是找机会查到一些东西,以此轰轰烈烈地得罪一群人,然后被人弄死,功德圆满,直接成仙。

可要是他一死就走了呢?

他在淮南查出来的东西没人接手怎么办?他找出来的窟窿没人堵怎么办?

那他这趟来淮南算什么?做了一场热闹,然后拍拍屁股走了?

那些灾民不需要一场热闹,他们需要真能落到手里的粮食和银子。

林渊重新坐下来。

“系统。”

“在。”

“为国为民的标准,你给我念一遍。”

“放弃私利、坚守公心,用手中权力守护国家大局,保障百姓生存与尊严,做到尽职、公正、廉洁、爱民。”

保障百姓生存与尊严。

他要是死了,百姓的生存谁来保障?

就算他查出了账目问题,证据递上去了,然后呢?他人没了,赵崇那帮人把证据一压,什么都白搭。

“成仙是好事,但死可不能这么死。”

他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反而踏实了。

不是不死了,是不能死在一个没意义的节点上。

至少得把淮南这摊事办完。银子得发到灾民手里,赈灾的窟窿得见光,该砍的脑袋得砍了。

等这些事情办完了,他再死也不迟。

帐篷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

霍庆的声音隔着帐帘响起来。

“林巡查使。”

“霍校尉,进来说。”

霍庆掀帘进来,一股凝练的气息随之涌入,像是被压住的刀锋。他站在帐篷中央,目光扫了一圈局促的空间。

“你这几天是不是在记什么东西?”

林渊没否认:“对。”

“是方德的事?”

“你知道?”

霍庆沉默了几息。“我负责护送,银箱交接的时候我在场。封条的事,我看到了。”

“看到了你不管?”

“我管什么?”霍庆的语气冷淡,“我的差事是把银子安全送到淮南,路上不丢不抢。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那是户部的事。”

林渊看着他。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霍庆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帐篷口,往外看了看,确认四周没人,才回过头来。

“今天路上那些灾民,你看到了?”

“看到了。”

“我手底下有个跟了我很久的老兵,老家就是淮南的。他说他全家都在这次大水里没了,爹娘和一个妹妹。”

林渊没说话。

“他前两天跟我请假,想回老家看看。我没批。”霍庆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因为批了他就回不来了。他会去找当地官府的麻烦,然后被人打死。”

“所以呢?”

“所以我想问你一句。”霍庆看着他,目光沉了下来,“你记的那些东西,到最后真能有用吗?”

林渊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会想办法让它有用。”

霍庆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好像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好一会儿之后,他点了下头。

“需要人的时候,来找我。”

说完就走了。

林渊独自坐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虫鸣和远处方德帐篷里传来的笑声。

笑声很大,隔着几顶帐篷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隐约还夹着酒杯碰撞的动静。

银子还没发到灾民手里,赈灾的酒已经喝上了。

他摸出小册子,又翻了一遍这几天的记录,然后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不急着死。先把事办了。”

写完,合上册子,吹灭油灯。

帐篷外的风带着水汽,湿漉漉的。淮南的秋天不像长安那么干脆,空气里全是潮气和泥腥味。

林渊躺下来,闭上眼。

他想起白天路边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

她跪在泥地里的样子,他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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