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莎公民优化法案》。
我接过它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杜戈尔技术长官？”
威尔斯的声音很轻，带着那种他特有的、仿佛永远在权衡什么的谨慎。他的西装笔挺与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四周是裸露的金属管道和焊接痕迹，空气里弥漫着半机械化改造导致的消毒水和机油的混合气味。
我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落在文件上。
法案的内容比我预想的更直接——
【汉莎即日起将承认所有接受汉莎政府半机械改造的人拥有受宪法保护的公民权。军管局将免费为志愿者提供半机械改造与永久的后续维护服务。】
就这么几行字。没有铺垫，没有修饰，甚至连“为了汉莎”之类的官方行文惯例都省了。
干净利落得像是某个不容置喙的人，落笔无声的在签下了这份法案，然后敲定道：“就这样吧。”
我几乎能想象莱昂哈德说这话时的表情。
“这条法案……是元首亲自拟定的。”
威尔斯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补充道。
果然如此。
莱昂哈德……汉莎的元首，共和国无畏队的最高领袖，现在他还活着吗？
“这份法案……”
我抬起头。
“主要是关于‘永久后续维护’的成本问题。”
威尔斯推了推眼镜。
“我粗略算过一笔账，按照现在的半机械人爆发式的增长率，维护费在短期内就会超过军费。还有人担心……如果半机械人的人口比例持续上升，现有的公民权体系会彻底崩塌，当然，也有人依然固执的觉得‘半机械人不算人’。不过……”
他顿了顿。
“要是我们输了，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最后的话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气象数据。但我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看着眼前的法案。
它绝对不是什么人道主义的胜利。
分明是一条给快速组建一支半机械人大军开绿灯的法案——用虚无缥缈的公民权换兵源，用永久维护换取忠诚，最后，用胜利的荣耀激发勇气。
现在的汉莎已经走投无路，需要利维坦战士来结束这场战争，而汉莎的适龄男性要么在战场，要么在工厂。
半机械人不知疲倦，坚韧不拔，不会因辐射而倒下。理论上只要有能源供给，甚至意识芯片还在，就能一直战斗下去。
真是一笔充满汉莎风格的冷酷交易。
但我同时也意识到另一件事——
有了这条法案，雪莉爱菈不用再担心身上的非法改造；夏尔莎不用躲藏在暗处靠营养液维生。那些在流水线上沉默行走的利维坦战士，他们不再是“实验体”或“军用物资”，而是汉莎的公民。
我想起雪莉爱菈在灰钢之夜上被所有人奉为“英雄”时的表情，想起她在疗养院里对那三个无畏队伤员的真挚笑容，想起她在凯朵莲的故事里听到“贵族少女被当作家族工具”时握紧的铁手。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当什么英雄。她只是在那个广场上，选择了不逃跑，挺身而出。
然后，一切就导向了眼前的结果。
“介意用一下你的笔吗？”
威尔斯愣了一下，然后从胸袋里抽出钢笔递过来。
我毫不犹豫的在文件的签名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的沙沙声不知为何，在这嘈杂的利维坦工厂里似乎也格外清晰。
“杜戈尔技术长官……”
威尔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您不仔细看看细则吗？”
“有什么好看的。”
我把笔还给他。
威尔斯接过笔，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那种笑容不是外交官的标准表情，而更像是朋友之间的，他似乎看着自己的朋友做了件鲁莽的事，却又觉得这事不算太坏。
“那么，恭喜您成为汉莎共和国第一批半机械人公民。虽然以您的军龄和技术等级，原本就拥有普通公民权就是了。”
他说完就告辞了，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渐行渐远。
“大使，这份法案，你签了吗？”
雪莉爱菈叫住他。
“当然。”
威尔斯大使头也不回的回答。
我低头看着自己从大腿中部向下延伸的灰黑色机械双腿。灯光在金属表面反射出柔和的弧线。
这是我亲手为雪莉装过的义体。现在变得更精密，更流畅，神经接驳的延迟几乎为零。工程师说这是目前汉莎最先进的型号，比雪莉爱菈现在身上安装的又先进了一个世代。
这是我自己推动的技术。那些从战前卫星里挖出来的资料，那些在工业区开源的代码，那些从夏尔莎身上逆向工程的神经接口——最终又回到了我自己身上。
我伸出左手，用指尖敲了敲大腿外侧的装甲板。传来的触感很真实，这就是成为半机械人的感觉。一切都很真实，又都不太真实。
“达令。”
雪莉看着我，表情有些复杂。
“你现在是半机械公民了，比我还早。”
“你本来就是英雄。英雄不需要签字。”
我笑着说。
“英雄才需要签字呢！”
她嘟囔了一声。
“威尔斯大使这几天一直在念叨让我做个表率……人家心烦意乱的……想不明白，就犹豫着，没想到你倒是想都不想……”
“你怎么会没想到？不知道你老公是行动派？”
我笑着说。
“不是……就是……这好像……是很大的事嘛……被你这么轻描淡写的……”
我接过雪莉爱菈顺手递过来的一个密封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差点咳出来。
不是因为难喝，而是因为，这个久远的味道令我熟悉的一激灵。
“这是……可可？”
“加了点营养补充剂，多喝点，别晕倒了。”
我又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怎么样——可可的苦味被某种说不出的金属感盖过了，甜味也怪怪的，像是人工甜味剂放多了。
但至少是热的。
“好喝吗？”
雪莉问。
“一般，跟那时候喝的味道完全不一样啊……”
她笑了，那个笑容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