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恢复意识的过程,像是在一片黑暗的深海里,我缓缓上升,仿佛有一缕模糊的光穿透了我的眼皮,接着,身体缓缓恢复知觉……

我感觉到自己躺在一个软软的床垫上,不是“牧羊人”战车那坚固的金属板,而是真正有弹性的一张床垫。

我试着睁开眼睛,我感觉自己的眼皮犹如铅块般沉重,用尽全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

白色的天花板,柔和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一股类似于金属焊接产生的复杂气味。这味道我倒是很熟悉,好像回到了汉莎工业区……

我侧过头,看到病床边有一个输液架,鲜红液体正在随着点滴注入我的手腕。再往下看……

我的腿还在?

在我昏迷前的记忆里,我已经感觉不到我的双腿存在了,那种虚无的感觉,只要体会过一次就永世难忘,可现在……我竟感觉一切如故。雪白色的床单盖着我的下半身,床单的轮廓看起来与正常的双腿别无二致。

甚至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腿,自己的小腿都还在,我动了动脚趾,床单下的轮廓也艰难的动了动。我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个关节的运动,能感觉到机械与柔软床铺接触的微弱触感,除了没有温感外,我的双腿仿佛还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我伸出打着点滴的手,掀开床单。

灰黑色的金属光泽在灯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晕。从大腿中部开始向下,原本应该是血肉之躯的地方,现在覆盖着精密到令人窒息的机械结构,液压传动的关节、仿生肌肉的纤维束、还有与我的神经完美贴合的骨钉铆接模块。

“真是……”

我不由自主的张开口,想感叹点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哟,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充满机械风格的手术室门口传来。

我抬起头,看到了冈萨雷斯老爹。

他穿着一套正装,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胸口还别着一个闪亮的徽章。跟威尔斯大使平日里的行头一模一样,只是这打扮放在老爹身上,真是怎么看怎么别扭。我已经习惯于老爹身穿粗犷工作服,或是在拳击台上披着白色毛巾的打扮了……

老爹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床上,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像平日里一样。

“老爹……我……你这是?”

“怎么,不认识我了?”

自离开汉莎以来,我就再也没见过冈萨雷斯老爹了,再次见面,我感觉时间仿佛过了几个世纪那么久。

冈萨雷斯老爹叹了口气,道:

“工业部长这身行头,还真不如过去。”

工业部长。

我回想起了过去在汉莎,以及离开汉莎这接近一年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情。

灰钢之夜,冈萨雷斯老爹发表了公开演说,赞扬雪莉爱菈是英雄……

后来,莱昂哈德和我们达成了协议,灰钢兄弟会正式进入了汉莎议会的权力核心……

然后就是利维坦计划和叛军突袭,重装机兵与核打击,为了拯救伤员和叶芙蕾娜,我离开故乡……

“我昏迷了多久?”我问。

“三天。”

冈萨雷斯伸出三根手指。

“严格来说,是三天零十七个小时。你的双腿废的得可真够彻底,要不是叶芙蕾娜那丫头拼了命的把引擎踩到底……再晚到一个小时,你就没命了。”

三天……我心里竟有些庆幸,我怕自己睡了几个月,醒来就要面对更多坏消息……

见我“没事”的样子,老爹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开启了粗犷的玩笑。

“你知道你流了多少血吗,现在整个灰钢兄弟会,没给你输过血的兄弟,怕是都很难找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来。这一笑牵动了身上的其它伤口,疼得我龇牙咧嘴。

“她们……呢?”

“别担心,都在。魅音吓坏了,这几天就守在你身边,不吃也不睡……刚被雪莉硬拖去吃东西,结果你就醒了。估计马上就要杀回来了——”

老爹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靴子响动。

“达令——!!!”

雪莉爱菈几乎是撞进房间里来的。她穿着一套我没见过的白色长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灰色的铁手。她的眼眶红红的,脸上带着那种又想哭又想笑的表情,扑到床边就抱住了我。

而魅音,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木然的盯着我,久久没有向前走一步。

“你终于醒了!吓死人家了你知道吗!你流了那么多血,整个人都是白的,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呜……”

她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老乔……”

我看向冈萨雷斯老爹,他无奈的摇了摇头。

那个在灰钢干了接近三十年,在我小的时候总是一边骂我小兔崽子一边偷偷给我碗里加餐的老乔。

为了保护魅音和梅丽莎,他死了。

不止是他,还有很多斯雷因的部下,以及灰钢的兄弟,以及休眠仓里的……

“梅丽莎的休眠仓没事,斯雷因上校后来击退了敌人,把休眠仓都抢救回来了。可是那些半机械少女……有好几个没有来得及……”

雪莉爱菈低着头,继续对我道:

“但夏尔莎……她说,她会记住她们的名字……她说话时候的样子,看起来……很……生气。”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雪莉爱菈的手。

夏尔莎,生气?

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一定很可怕吧。

“叶芙蕾娜和夏尔莎……她们在哪?”

“她们啊,现在在指挥部那边忙着呢。从前天你手术结束以后,就一直对着雷达屏幕瞎折腾,偷腥猫这人,正事是一分钟都不耽误。让人家独自……来守着你……”

雪莉回答,有些别扭的样子。

我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在反向吃醋?”

“才不是!”

***

平静没有持续太久。

老爹和苏醒后的我一番寒暄,勉强把已经魂不守舍的魅音安抚下来休息。我坐上了轮椅,与老爹和雪莉爱菈一起走过阿斯加德生锈金属铺就的宽敞走廊。

“伤员很多,但有一个医疗小组在二十四小时专门为你值班。”

老爹说。

“看起来……我还挺重要的?”

我耸耸肩。

“因为你们太重要了,甚至元首特意在议会中枢里淡化你们的存在,把他最信任的精英放在旧避风港保护你们。”

旧避风港,不知道那里现在怎么样了,希望开拓者的军力能在这一片乱局中保护园丁。

核电站的内部的照明忽明忽暗,到处都是错综复杂的蒸汽管线与电缆,远方是隆隆的离心机运转与机械臂装配交织的金属噪音,工业气息比汉莎有过之无不及。

每隔几十米,就有一组全副武装的精英小队站岗执勤。见到我与老爹,他们会不由自主的侧目凝视着我,却一言不发。

阿斯加德的超重型离心机组是制造核原料的关键设施,如果它们在全速运转,那就代表着从一开始,核电站就根本没有停摆。

而是开足马力,一刻不停的,生产着高能核原料。

这是为了什么?

“前线出事了。”

冈萨雷斯老爹显然看出了我的疑虑,他的眼神凝重的看着前方,脚部也不自觉的在金属地面留下沉重的回响。

“脏弹?”

我问。

“是比脏弹更棘手的……东西。原本,莱昂哈德元首命令,以这里为据点制造比实验体‘利维坦’更完美的半机械战士——替换掉化学能电池和氢能源罐,转而采用核融合模块供能——三倍的动力意味着更强火力和几乎无限的续航。可是发生了意外……最新式的半机械士兵慢了一步。”

冈萨雷斯老爹眉头紧锁,继续道:

“元首的计划是等利维坦部队全部换装再发起最后打击,彻底结束这一切。但雷德利在他的老巢启动了某种军事装置,那台装置像一台蒸汽泵,持续用高温蒸汽冲击汉莎地下数百年来封存的有毒放射性核废料,然后把剧毒物质抛洒进恶土的沙尘暴里。恶土前线的放射性指标在一周内翻了四倍……虽然对军方来说这点程度的污染不值一提,但如果任由叛军的将污染浓度继续增高,铁锈城的平民来不及转移,缺水少粮暴露在致命辐射中势必惨绝人寰。所以元首决定提前打击雷德利的堡垒。”

“……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吗?”

如果叛军试图用放射性污染来逼退汉莎和开拓者联军,那么他们自己又是怎么幸免于难,还能绕到战线后方伏击我的?

这一切太蹊跷,我一时半会想不明白。

老爹看出了我的疑虑,但看起来他也没有头绪,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收到的最后画面是战机从战场上空发来的——大地龟裂,火光冲天,浓烟升到几千米的高空。那不是普通的爆炸,杜戈尔,叛军早有预谋,污染装置只是个幌子。他们通过一场核爆炸,把旧汉莎大量原本深埋地下的强放射性物质直接抛洒进了恶土的沙尘暴里。现在整个前线都被放射性尘埃笼罩,通讯全部中断。那一带现在就是个无线电黑洞。辐射浓度高的惊人,普通人几乎无法靠近,通讯也没有任何应答……斯雷因上校的小队已经出发搜寻了,但还没有回音。”

我沉默了。

莱昂哈德。

这个男人总是在最危险的地方冲锋陷阵,在我们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然后轻描淡写地扭转危机的局势。

但这一次,他面对的是一整片被放射性尘埃笼罩的死地。

我们总是期盼着英雄挺身而出解决所有问题,却不愿去想,英雄也可能失败……

“霍夫曼将军呢?”

我的脑海里,梅丽莎的面容一闪而过。

“霍夫曼将军,斯卡蕾特上校,还有最高指挥部。都在铁锈城前线,那里部署重兵,本该绝对安全,但现在……我们只能等辐射浓度下降,并且祈祷铁锈城的工事掩体能保护他们。”

“等”是如今的时局下最煎熬的词了。

***

机械义体的调试比我想象中更复杂。灰钢的工程师和军管局的技术军士围着我转了十几分钟,不停检测、校准、微调,搞得我头都大了。

我确定,这些人的技术水平不如我熟练。但我身上的改造最终效果确实惊人——我身下这双腿的反应速度和灵敏度,比我当时为雪莉爱菈安装的早期型号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杜戈尔技术长官,我们已经为所有新生产的义体采用了汉莎最新锐的工艺。开拓者共享了高性能芯片的技术,神经接驳的延迟几乎为零,理论上……”

“理论上?”我问。

“还需要实际测试。”

工程师一丝不苟的看着我。

“要不您现在跑两步?”

我没跑,但我在雪莉爱菈的搀扶下从轮椅上站起来,走了几圈。很快,我就意识到我根本不需要搀扶,确实,这双腿就像原本就是我的。

我坚持不再坐轮椅,现在就走去临时指挥部。

当我步行穿过阿斯加德核电站的走廊时,我渐渐意识到这个地方到底有多大。

作为汉莎的第一个能源枢纽,阿斯加德承载了太多东西,整座核电站内部的大小,甚至能与整个新避风港的规模相提并论。

这里的墙壁上还残留着许多血迹与弹痕,那是恶土战争时期留下的印记,叛军曾经一度夺取核电站,又被莱昂哈德率领的无畏队击退。

无论如何,冈萨雷斯老爹说得没错,这里已经被彻底改造成了战争工厂。

走廊两侧的金属墙壁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观察窗。透过玻璃,我看到的是一个一望无际的车间——不,准确来说应该叫“飞升工厂”。

无数条传送带在不同高度交错穿行,像一条条金属河流。每条传送带上都载满了义体零件——机械手臂、仿生脊椎、液压关节、神经接驳芯片……这些零件从不同的方向汇聚,最终流向工厂最深处的组装车间。

而在那些组装车间里,我看到了让我呼吸停滞的景象。

数以百计的“利维坦”。

他们整齐地站在流水线的末端,任由机械臂进行着最后的调试,然后一个个走下装配平台。每个战士的身体都是半机械的——有的人失去了右臂,被替换成机械臂;有的人失去了双腿,被替换成机械腿;还有的人半个身体都是机械结构,只有一只眼睛、半边脸还保留着人类的痕迹。

虽然造型各不相同,但所有利维坦战士都整齐的站在流水线上,排成军列一般的队伍,有条不紊的缓缓走下平台。


“这……”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前一望无际的工厂流水线,带给我的震撼感,是用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的。

雪莉爱菈也看呆了,铁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

见我一脸严峻,她又故作轻松:

“别怕,我跟他们说过话,看着唬人,一个个都挺友善幽默的,其实也就比我多改造一点点……”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这一切的源头都来自于你们,杜戈尔,雪莉爱菈。”

我转头,看到了威尔斯大使。

他依旧一身笔挺,和这个充满机油味的工厂格格不入,但脸上带着标志性的严谨微笑。

“威尔斯大使?”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工作需要。”

威尔斯走到观察窗前,看着下方的流水线。

“这些利维坦战士,每一批出厂前都需要军管局和议会共同确认。毕竟,他们是汉莎最新的【公民】。”

“公民?”

听到这个词,我和雪莉爱菈的身体同时一颤,好像回想起了某个很久远的对话。

威尔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用硬质白纸打印的官方文件,直接递给我。

“看看这个吧。”

我接过文件,目光扫过标题——

《汉莎公民优化法案》

“……汉莎即日起将承认所有接受汉莎政府半机械人改造的人拥有受宪法保护的公民权。军管局将免费为志愿者提供半机械改造与永久的后续维护服务……”

法案内容可以说简约到了极致。

但背后的含义,太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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