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买《利维坦》漫画吗?”
雪莉爱菈一愣。
“我哪知道!我猜猜,你是机械圣女的粉丝,其实……达令你心里最喜欢的是凯朵莲那样的女孩子,对吧?”
她的话不自觉的带着点醋意,还真是符合我对她的刻板印象。
“没有……只是我很小的时候,老爹家里有一部《利维坦》故事的残缺绘本,故事只有一半……我就一直想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机械圣女后来怎么样了……所以我就有意没意的不停的搜集各种各样的《利维坦》版本,想找一部完整的,有结局的版本,直到我发现……”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雪莉爱菈,那时候我以为凑齐一套完整的《利维坦》漫画,就是忙里偷闲时最大的人生目标。
“……机械圣女的故事根本没有结局,因为《利维坦》的结局,居然得靠我们自己来‘写’……”
我苦笑了一下,雪莉爱菈只是静静的看着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理解我的黑色幽默。
“达令。”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饮品店吵的那一架吗?”
“公民权那事?”
“嗯。”
我当然记得,怎么会忘记呢?
那天她穿着校服,头发乱糟糟的,坐在我对面喝一杯可可味饮料。我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我认为汉莎的公民权应该被废除。所有人从出生开始就应该是平等的,没有什么法律可以让谁高一等或低一等”。
然后她就炸了。
我那时候觉得她幼稚。现在想想,我当时反驳她的话,其实也是在说服自己。
“我当时说,公民权本身就该废除。”我对雪莉说。
她点点头:“你还说,整个制度都是错的。”
“嗯。”
“然后,一个傻比就在饮品店里放了颗炸弹。”
“然后,你还傻乎乎的想凑上去看!”
我们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不过是比可可还苦的苦笑。
“达令,你说……”
雪莉的声音低下来,钢铁的手指突然攥紧。
“如果那天我们没有吵那一架,直接交易完就走,会怎样?”
我想了想。
“你会拿到克朗,我会拿到漫画。然后各回各家。”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不会去追那个炸弹逼,你也不会被炸惨……我们都可喜可贺的平静的生活下去……”
我说到这,顿了顿,因为这不可能。
“才不会。”
雪莉爱菈撇开眼神,说。
“其实,我胡思乱想过很多,要是没跟你吵架会怎样,工业区会怎样,面包店会怎样,汉莎会怎样……最后我觉得……现在这样……其实挺好。”
“…………”
“虽然少了条胳膊和腿,虽然总是被误认为是‘机械圣女’,虽然那些军官和大使都想着怎么对别人重复我的‘事迹’……”
她一样一样地数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自言自语。
“……但至少有你在。”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铁手。金属的温度比人体低一些,但握久了也会变暖。
“我也觉得,还是现在好。”我说。
她没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了。温热的人手和冰凉的铁手一起握着我的手。
“关于公民权那件事……你现在是什么看法?”
她抬起头,银白色的秀发从耳边滑下来,遮住了一只眼睛。剩下的那只眼睛里有困惑,有无奈,还有一点点倔强。
“我不知道。以前我觉得要是女性也能服兵役就好了,大家一样上战场,一样出生入死,拿公民权,很公平。但现在……”
“你是汉莎的英雄。”
我说。
“那是别人给的。”
她摇头。
“我明白了杜戈尔当时的想法,这个国家总是把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摆在所有人面前,像是渔夫钓鱼用的鱼饵,让没有得到的人趋之若鹜,然后,在所有人追寻公民权的过程中,一步步向前……最后整个汉莎走向一个好的,或者坏的结局。你说,结局会是怎样?”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所以我沉默着,想着改怎么回答雪莉。
“但有一件事我确定了。”雪莉忽然说。
“什么?”
“那天在饮品店里,你拉住我往外跑的时候,我就确定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我当时在想,这个人虽然是个祖国的叛徒,说话不留情面,还有一副不修边幅,一点都不帅的外貌……”
“喂!”
我抗议。
“……但在生死攸关的时候,你愿意第一时间拉住我往外跑。不是自己跑,是拉着我一起跑。”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这么看着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伸手摸着后脑勺,道。
雪莉爱菈把我的另一只手握得更紧了。
“所以,我愿意跟你一起,走到我们自己选择的结局,看看它是什么样子的,毕竟……”
“毕竟?”
“我也想看看,《利维坦》究竟会有一个怎么样的结局呢。”
我被雪莉爱菈戏谑的样子逗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
“那我们就一起看。”
“你怕吗?怕最后是一个坏结局,就像威尔斯大使刚才说的那样,我们输了,什么都没有意义了,都是徒劳。”
“怕。”
“我也怕。”
她把脸埋进我的肩膀,声音闷闷的。
“不过现在,跟你们一起,好像也没有那么怕了。”
我真心的说。
也许雪莉爱菈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也稍微传染给了我一点,让本就胆大妄为的我,更加无所畏惧。
我伸手揽住她。把这个从暗网里走出来的,变成了半机械人的少女抱在怀里。
“那就一起走到终点。”我说。
“说好了?”
“说好了。”
我拉住雪莉爱菈的手指,承诺。
阿斯加德第七号人员走廊尽头是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往指挥中心,右边则是新改装的利维坦装配车间的入口之一。
我正要往左转,右边的通道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很急促,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
然后是医务人员和工程师的喊叫。
“等等!你不能——”
“拦住她!”
“你还在观察期——”
我转过身,看到一群身穿白大褂与蓝色工装的人从右边的通道岔路里涌出来。试图拦住什么,但那个“什么”比他们更快。我听见一阵慌乱而急切的金属脚步声。
然后我僵住了,因为我看见了她。
梅丽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