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四方山巅。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慵懒而温暖的光线。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子已落了大半,剩下些金红交错的挂在枝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温泉池水依旧氤氲着白色的雾气,带着硫磺和灵气的混合气息,在阳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彩。

宁姜姜半躺在廊下的云榻上,姿势慵懒得像一只晒饱了太阳的猫。她刚刚花了一中午的时间,在炼器室里鼓捣。

给傻徒弟炼一把新剑。

秋水剑断了,虽然那小子嘴上不说,练剑时也依旧沉稳,但宁姜姜知道,他心里是舍不得的。那毕竟是他下山后用的第一把剑,陪他经历了黑风涧的生死、万流城的初鸣、海底的惊险。

断了,便断了。剑修之剑,在心不在形。但该有的,她这当师父的,总得给他补上。

炼器对她而言,不算难事。修为到了她这个地步,许多修真百艺早已触类旁通,信手拈来。但给徒弟炼剑,总归是不同的。

她翻找了自己这些年堆积的材料。

取了一小块星辰铁,那是拨撩某个圣子看流星雨时顺手捞的,质地奇绝,自带破空锐气,坚韧无比。

又取了一捧深海万年寒晶,去东海龙宫调戏龙子时龙子孝敬的,澄澈剔透,蕴含至阴至寒却又纯净无比的水行精华,能涤荡污秽,稳固心神。

寻了一截地脉龙纹木的芯材,此木生于地脉交汇之眼,万年方成,木质温润如玉,却又坚逾精金,自带生生不息的地气,最能承载与温养剑意。

材料备齐,她指尖燃起一簇看似微弱、实则温度高得足以熔炼万物的玄元真火,开始炼制。

熔炼,提纯,塑形,刻阵,凝意……

过程并不复杂,以她的手段,甚至可以说是轻松。但她在其中,加入了一些别的东西。

加入了一点守护的意念。不是那种悲天悯人、守护苍生的宏大,而是更具体、更细微的——希望这柄剑,能护持持剑之人,在未来的风雨中,多一分安然,少一分损伤。

又添了三分红尘气。这红尘气,那是她早年游历凡俗时,从最热闹的市井、最温馨的炊烟、最平凡的悲欢中提炼出的最真实的人间气息。没什么大用,但添进去,或许能让剑少几分仙家清冷,多几分守护人间的暖意。剑不能只在高处不胜寒,需得沾染些人间烟火,懂得世情冷暖,方能斩该斩之敌,守该守之人。

再加了一点自己的道韵。不是完整的炼虚道韵,那对筑基期的王亦安来说太过沉重,无法承受。只是一点点偏向“宁静”、“稳固”、“破妄”的意境,潜移默化地滋养剑与持剑者。

最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五钱阳光。不是真正的阳光,而是她截取了一缕今日正午时分、最纯粹温暖的日光精华,炼入剑中。专克那些阴邪鬼祟、魔气秽物。谁让这傻徒弟总爱往阴沟里钻?

剑胚在真火中缓缓成型,通体呈现出黑曜石般的质感。剑身修长流畅,颜色是深邃的暗青色,隐隐有星点般的银芒和流水般的淡蓝纹路流转。剑格处,那截地脉龙纹木被雕琢成简单的云纹状,温润古朴。整把剑尚未开锋,便已散发出一种沉静内敛,却又隐含浩瀚生机的气息。

宁姜姜看着悬浮在真火中的剑胚,满意地点点头。

“就叫‘长青’吧。” 她自语道,“愿持此剑者,道心长青,亦……平安长青。”

她熄了真火,将已成型的“长青”收入一个特制的剑匣中温养。剑匣也是她随手炼的,刻有聚灵和养剑的阵法。

做完这一切,她伸了个懒腰,感觉……有点乏了。

嗯,好像每天都乏?算了,不管了。

她踱步到廊下,躺上那张惯用的云榻。云榻柔软,自动调整成最贴合她身形的弧度。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山风带着草木清香拂过脸颊。

隔壁院子里,传来王亦安练剑的声音。

“咻——”、“唰——”、“叮!”

剑气破空声,脚步腾挪声,剑身偶尔交击铁人桩的清脆声响,规律而富有节奏地传来。

宁姜姜闭着眼,听着这些声音。

傻徒弟的剑法,比起刚下山时,确实长进太多了。不再是单纯的模仿招式,而是有了自己的理解和节奏。剑意更加凝练,步伐更加沉稳,灵力运转也更加圆融。看来万流城的历练、海底的考验、罗汉的讲法,都让他受益匪浅。

不过……还是缺了点东西。

缺了点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于绝境中迸发出的那种狠厉与果决。

宁姜姜想起自己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唔,具体多少岁记不清了,反正肯定比他小。那时候,自己早已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真正的生死搏杀了。为了资源,为了功法,为了活命,甚至有时候只是为了验证一个想法。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在绝境险地中挣扎求存。

“最年轻的道尊”这个虚名,听起来很好听,很风光。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最年轻”背后,藏着多少凶险。多少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多少次在鬼门关前徘徊。但凡有一次失误,判断错一点,运气差一点,现在坟头草……哦,可能连坟头都没有,早就化作一捧黄土,消散在天地间了,或者更惨:被某些偏执又暂时打不过的心思不正的桃花债抓回去生孩子?想想就头皮发麻。

傻徒弟啊,你的路,还长着呢。为师能护你一时,却护不了你一世。有些风雨,有些磨砺,终究需要你自己去经历。

不过,不急。

慢慢来。

她听着那规律的练剑声,思绪有些飘忽。

傻徒弟刚下山那两年,她偶尔会觉得这山巅太安静,有点不习惯。可当他真的回来了,每天听着这练剑声、脚步声、还有他时不时跑来问问题、或者只是单纯喊一声“师父”的声音……

一开始,是有点嫌吵的。

嫌他练剑时剑气破空的咻咻声,打扰她睡觉;嫌他练步法时跑来跑去的脚步声,晃得眼晕;嫌他总是“师父师父”地叫,问些在她看来很简单的问题,或者只是分享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些声音,好像变了味道。

它们不再仅仅是“噪音”。

它们成了这冷清山巅上带着温度的背景音。

只要能听到这些声音,她就能知道,傻徒弟就在不远处,平安,健康,在努力修炼。

听到这些声音,她不用在睡觉的时候,还分出一缕心神去感应那枚玉佩是否完好;不用去猜测他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是胖了还是瘦了,有没有被人欺负;更不用……去胡思乱想他会不会遇到了什么小狐狸精,被迷了眼,忘了师父。

啧。

养徒弟真麻烦。

操心这,操心那。

可是,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一种暖洋洋又有点涨涨的安心感,慢慢填满了她的心神。

就像冬日里泡在温暖的泉水中,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所有的疲惫、戒备、还有那些关于前路断绝的烦忧,都仿佛被这声音和暖意轻轻熨平,暂时搁置到了一边。

就着这种感觉,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慢慢地,陷入了无梦的沉眠。

***

院子里的练剑声,不知何时停了。

王亦安收剑而立,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气息却平稳悠长。一套剑法练完,他感觉对“流水剑意”和“守护剑心”的融合,又有了新的体悟。这得益于师父的教导,也得益于定魂舍利带来的心神安宁。

他习惯性地回头,看向廊下。

然后,便看到了那幅让他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的画面。

宁姜姜侧躺在云榻上,一只手枕在颊边,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身侧。月白的衣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几缕乌黑的发丝散落在她白皙的脸颊和颈侧。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红唇微抿,呼吸轻浅。

睡着的师父,褪去了平日里那层或慵懒、或讥诮、或威严不可侵犯的光环,也收敛了那足以焚山煮海、令万修俯首的炼虚道尊气息。

此刻的她,看起来是那样……无害,甚至有些脆弱。

像一个需要被细心呵护、妥善珍藏的少女。

可王亦安知道,她不是。

她是他的师父,是修真界最年轻的炼虚道尊,是那个将他从风雪中捡回来、给了他新生与道途的人。他敬畏她,依赖她,感激她,也,爱慕着她。

这份爱慕,不知何时生根发芽,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时,已然茁壮成长。下山两年的思念,西域之行中听闻师父当年“丰功伟绩”时的复杂心绪,都如同燃料,让这心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炽热而隐秘。

他想要靠近她。

不是师徒间的靠近,而是,更近一些。

想要触碰那看似清冷疏离、实则或许也藏着柔软的温度。

这个念头,在心底盘旋了许久,却从未敢付诸行动。直到此刻,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周围是熟悉的、安宁的山巅气息。

鬼使神差地,王亦安轻轻放下手中的剑,放轻脚步,慢慢走了过去。

他走到云榻边,停下。

定定地,看着她。

目光像是被磁石吸引,细细地、贪婪地描摹着她的每一寸。

从光洁的额头,到纤长的眉,到紧闭的眼,到挺翘的鼻梁,再到那色泽浅淡、形状优美的唇。还有那截露在衣领外的、白皙如玉的脖颈,一点点优美的锁骨,以及散落其上的、鸦羽般的发丝。

阳光在她脸上跳跃,给那完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身上那股像埋在雪地里的栀子花又带着一丝暖意的暗香,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端,撩拨着他本就紧绷的心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半响后,王亦安像是被什么驱使着,缓缓伸出手。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

他先拉起了云榻旁边叠放的一张月白色的绒毯。然后一点点将毯子展开,轻轻地盖在了宁姜姜的身上。从肩膀,到腰际,仔细地掖好边角,确保不会漏风。

做完这个,他并没有立刻退开。

毯子带来的更亲密的距离感,以及鼻端愈发清晰,属于师父的独特暗香,还有心中那股无法抑制的、汹涌澎湃的暗流,让他仿佛着了魔。

他的目光,落在了宁姜姜额前那几缕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碎发上。

它们调皮地贴在她光洁的额角和脸颊,随着她轻浅的呼吸,微微颤动。

王亦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再次抬起,比刚才更加缓慢,更加颤抖。

指尖,带着练剑留下的薄茧,带着紧张而沁出的微汗,带着少年人滚烫的温度和悸动,小心翼翼又极其轻柔地触碰到那几缕碎发的发梢。

然后,他用指尖,极其温柔地将它们从宁姜姜的脸颊上拨开,拢向她的耳后。

然而指尖却轻轻擦过了她脸颊的肌肤。

那一瞬间的触感,温凉,细腻,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却又带着活生生的、令人心悸的柔软。

“轰——!”

仿佛有惊雷在王亦安脑海中炸响!

所有的理智、敬畏、规矩,在这一刻被那触电般的触感和心中翻江倒海的情感彻底冲垮!一个更加大胆、更加逾矩的念头,如同魔鬼的低语,骤然浮现——他想……想碰碰她的脸,或者……那近在咫尺的、看起来柔软无比的唇……

这个念头如同最炽烈的火焰,瞬间烧红了他的耳根和脖颈,也烧光了他所有的勇气。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跳出来。脸上火烧火燎,呼吸急促得无法控制。他不敢再看云榻上的人一眼,仿佛多看一眼,就会万劫不复。

然后,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转身,用最快的速度,冲出了院子,冲下了回廊,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山下的石径拐角。只留下院子里被惊起的几片落叶,还在原地打着旋儿。

***

就在王亦安的身影彻底消失的下一秒。

云榻上。

那本该“沉眠”的人,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慵懒、戏谑或淡漠的眼眸,此刻清澈无比,哪里有半分睡意?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了身上那床被仔细掖好的绒毯上,停顿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刚才被王亦安触碰过的耳畔的那一小片肌肤。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属于年轻人的滚烫而颤抖的触感。

宁姜姜静静地躺在那里,望着廊顶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横梁,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那白皙如玉的耳尖,不知何时,悄然泛起了一抹浅浅红晕。

在寂静的院子里,她忽然极轻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嗤笑了一声。

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啧。”

“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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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

又有点乏了。

刚炼完剑,从炼器室出来,阳光晃得人眼晕。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叶子快掉光了,剩下几片红的黄的,在风里抖着,影子在地上乱晃。

材料都是现成的。星辰铁,寒晶,龙纹木。熔在一起,烧成剑胚。黑沉沉的,带着点银星子,像夜里看海。

加什么呢?

想了想,加了点“守护”。不是那种大道理,就是……希望这剑能护着他点,别总傻乎乎地往前冲。

又添了点红尘气。早年游历,在凡俗集市里收的。炊烟味,叫卖声,小孩哭闹,老人叹气。混在一起,炼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剑太清冷不好,得沾点人气。

再加点自己的道韵。不能多,多了他受不住。一点点“静”,一点点“稳”,像潭底的水,不起波澜。

最后,抓了把正午的阳光。金灿灿的,暖烘烘的,炼进去。专克阴沟里的玩意儿。谁让他总爱往那种地方钻。

剑成了。暗青色,流水纹,木质的剑格温温的。还没开锋,已经沉甸甸的,有股子生机。

叫“长青”吧。

收进剑匣,刻上养剑的阵。好了。

走出炼器室,阳光劈头盖脸洒下来。有点热,又有点倦。躺到廊下的云榻上,软绵绵的,陷进去。

隔壁院子传来声音。

咻——唰——叮。

是他在练剑。

比刚下山时好多了。招式圆了,脚步稳了,气也顺了。就是……还缺了点狠劲。太规矩。

想起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不,比他还小点。已经在尸堆里打滚了。为了一口吃的,为了一本破功法,为了一块灵石,都能拼命。多少次差点就没了。最年轻的道尊?呵,这名头是用命换的。差一点,就是黄土一捧,或者更糟,被某些偏执的桃花债得手了,现在指不定在哪个旮旯里被关着生孩子呢。啧。

他不用经历那些。也好。

听着那练剑声,咻咻的,脚步声,咚咚的。以前嫌吵,嫌他总来问东问西,“师父师父”叫得烦。

可他下山那两年,一下子静了,反倒不习惯。夜里睡觉,总忍不住分神去感应玉佩。想着他在外面好不好,有没有挨饿,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哪个小狐狸精勾了魂。

啧,养徒弟真麻烦。

现在他回来了,这些声音又响起来。听着听着,竟觉得……安心。

像泡在温泉水里,暖意从骨头缝里渗进来。那些关于前路、关于“宁江”、关于炼虚之后怎么办的烦心事,都被这声音熨平了,暂时搁到一边。

意识慢慢模糊。

睡着了?大概吧。

***

练剑声停了。

我知道他收了剑,站在院子里。然后,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很轻,很慢。

他停在云榻边。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细细的,沉沉的,带着温度。像羽毛扫过,有点痒。

他在看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过了很久。

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毯子。他拉过来,盖在我身上。从肩膀到腰,掖得仔细,边角都按好了。

动作很轻,怕吵醒我。

算你有良心。

然后,他没走。

呼吸声近了。他的气息拂过我脸颊,热热的,有点急促。

手指伸过来。

指尖有茧,微微颤抖,碰到我额前的头发。很轻,很小心,把那些散乱的发丝拨开,拢到耳后。

指尖擦过我的脸颊。

温的,带着汗意,有点粗糙的触感。一触即分。

然后,是长久的僵持。他的呼吸更乱了,心跳声我几乎都能听见,咚咚咚,像擂鼓。

他在想什么?

我闭着眼,等着。

等着他下一步动作。是再碰一下?还是……

可下一秒,是仓促的收手,踉跄的脚步声,然后,像被狗撵似的逃走了。

院子空了。

只剩下风声,树叶声,温泉咕嘟声。

我睁开眼。

身上毯子盖得好好的。耳畔被他碰过的地方,还留着那一点滚烫的、颤抖的触感。

我躺了一会儿,没动。

然后,轻轻啧了一声。

“怂。”

当年我撩瑶光圣女的时候,都是直接A上去的。把她按在墙上,亲得她喘不过气,腿都软了,我的手也不老实。哪像这怂货,看了半天,碰一下头发就吓跑了,亲一下都不敢,有辱师门。

嗯?

啊!

不对!

宁!姜!姜!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脸有点热。我抬手,摸了摸耳尖。果然,烫的。

疯了。

真是疯了。

我拉高毯子,把发烫的耳朵盖住,翻了个身,面朝里。

睡觉。

什么徒弟,什么触碰,什么耳尖发烫。

都是太阳晒的。

对,就是太阳晒的。

睡醒就好了。

睡醒就忘了。

……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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