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过后,四方山巅的气氛,悄然变得有些微妙。

王亦安几乎是拿出了十二万分的定力,才勉强维持住表面上的平静。练剑,打坐,参悟玉简,处理药圃,一切如常。只是他练剑时,目光偶尔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廊下;打坐时,心神难以像往日那般迅速沉静;就连给师父奉茶时,指尖都会微微颤抖,视线更是牢牢锁在茶杯边缘,不敢上移半分。

那日落荒而逃的狼狈与心悸,还有指尖残留的师父脸颊肌肤那温凉细腻的触感,如同最顽固的心魔,日夜在他心头盘旋。每一次回想,都让他耳根发热,心跳失序,既羞愧于自己的孟浪与退缩,又忍不住去揣测,师父当时,真的睡着了吗?她知道吗?

他不敢问,甚至连对视都下意识地避开。

宁姜姜那边,则像是无事发生。

她依旧每日懒洋洋地躺着,晒太阳,看书,偶尔指点王亦安几句剑法或阵法的疏漏,语气平淡如常,听不出任何异样。那日午后廊下的一切,仿佛只是王亦安自己做的一场荒诞不经的梦。

只是,若仔细观察,或许能发现她睡着的时间似乎比以往更长了些。偶尔,当王亦安因为心虚而刻意避开她的视线时,她的眼睛会微微眯起,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她也再没有像那日午后那样,毫无防备地沉睡在廊下。要么是在自己屋内,要么,便是躺在那里时,周身会自然萦绕着一层隔绝感知的微光。

日子就在这种平静之下暗流涌动的诡异气氛中,一天天过去。

腊月二十六,越来越近。

宁姜姜显得愈发懒散,有时盯着那棵光秃了不少的柿子树,能看上一两个时辰,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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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这四方山巅维持着脆弱平静的同时,山外的世界,因宁姜姜重现而激起的涟漪,正以更快的速度扩散、发酵,并开始悄然汇聚成暗涌。

璇玑圣地。

“圣子,查到了!” 一名浑身笼罩在星光中的密探跪伏在地,声音带着激动与敬畏,“虽然无法确定其具体洞府所在,但根据万流城事件前后灵气流向、空间波动残留,以及那个王亦安最后出现又消失的区域交叉比对,基本可以锁定,他们最后消失的方向,指向乾元国庆阳府!”

“庆阳府?” 璇玑圣子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兴奋的弧度,“倒是会躲。继续查!缩小范围!我要知道确切位置!还有,那个王亦安,所有资料,一点都不能漏!”

“是!”

离火圣国,影蛛部回报:“圣子,万流城回春堂一名叫苏晴的药师,曾与王亦安等人关系密切。根据其近期活动轨迹及接触人员分析,她曾多次前往西区悦来居客栈,似乎在与掌柜秘密传递消息。经核查,悦来居掌柜与一个叫周衍的阵法师过往甚密,而周衍,正是王亦安在黑风涧结识的同伴之一,目前也在万流城活动。他们极有可能仍有联系,甚至知道王亦安师徒去向!”

月冥把玩着血色宝石,竖瞳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哦?顺着这条线,不要打草惊蛇。或许,不用我们费力去找……”

天衍宗,叶淮深终于结束了又一轮疗伤,虽然伤势未愈,但气息稍稍稳固。他收到月华仙子传来的、关于宁姜姜师徒可能隐居庆阳府的模糊信息,沉默良久。

“庆阳府……” 他低声念着这个陌生的地名,眼前仿佛又闪过那道月白身影。最终,他唤来童子:“替我准备一份礼物。不必贵重,但需用心。附上我的拜帖,就说,故人叶淮深,欲前往拜会,感谢昔日救命点拨之恩,不知宁前辈可否赐见。” 他的语气有些复杂,带着敬意,也带着期待与怯意。

童子领命而去。

叶淮深望着窗外云雾,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的状态不佳,贸然拜访或许唐突。但他更知道,若再不去见一面,了却一些心结,恐怕这道心障碍,会比他肉身的伤势更难愈合。何况,他也想看看,能让那位宁前辈收入门下如此维护的弟子,究竟是何等风姿。

除了这些明确的目标,一些零散的消息也开始在修真界高层小范围流传:

“那位最年轻的炼虚好像收了个徒弟,宝贝得紧,为了徒弟不惜在万流城显露神识……”

“徒弟?男的女的?什么来历?”

“据说是男的,年纪不大,剑法不错,好像叫王亦安。来历嘛,好像是散修出身?”

“啧,能被那位看上,定然不凡。有机会倒是想见识见识。”

“劝你别动歪心思。没看璇玑圣地和离火圣国那边蠢蠢欲动吗?那位的性子,当年可是有名的。动了她的徒弟,怕不是要迎来炼虚道尊的滔天怒火。”

“说的也是,不过,若是那徒弟自己‘机缘巧合’撞上来呢?”

种种议论,或明或暗,或好奇,或算计,或敬畏,如同一张逐渐收紧的无形之网,悄然向着四方山的方向笼罩而来。

而这些暗涌,暂时还未波及到山巅那方小小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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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夜。

王亦安结束晚课,照例为师父斟上一杯安神的热茶。他依旧不敢直视宁姜姜的眼睛,放下茶杯便欲退下。

“明天,腊月二十六了。” 宁姜姜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亦安脚步一顿,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是,师父。”

“嗯。” 宁姜姜应了一声,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氤氲的热气,半晌,才道:“早点休息。”

“是。师父也早些安歇。” 王亦安躬身退出。

回到自己房间,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轻轻吐出一口气。明天,是他被师父捡到的日子,她会提起那天的事吗?他心中乱糟糟的。

而主屋内,宁姜姜放下早已凉透的茶。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山风瞬间涌入,吹动她的衣袂和发丝。

夜空清澈,繁星点点,没有月亮。

明天,就是腊月二十六了。

她手腕一翻,那个温养着长青的剑匣出现在手中。剑匣朴实无华,但入手温润,能感到其中那柄新剑安静而蓬勃的生机。

该给他了。

她轻轻抚过剑匣光滑的表面,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这几天,她能感觉到傻徒弟的刻意躲避和小心翼翼。也能感觉到自己心里那点陌生的涟漪。

或许,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可说什么?做什么?

警告他恪守师徒本分?可当初明明是自己觉得无所谓,顺其自然就好。

鼓励他……不行,这念头更完蛋。

或者,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像现在这样,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让时间慢慢冲淡?

宁姜姜第一次觉得,处理感情问题,比面对强敌、破解古阵、甚至突破修为瓶颈都要棘手得多。

她拨撩调戏过很多人,见识过太多人心变幻,情爱纠葛。可轮到她自己被拨撩,却像个懵懂的新手。

或许,是因为这次牵扯其中的,是她自己,还有那个,不知不觉已在她心里占据了一方特殊位置的傻徒弟。

“麻烦。” 她低声自语,带着惯有的嫌弃,也有认命般的无奈。

最终,她只是将剑匣放在桌上显眼的位置。

然后,她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呼啸的山风,感受着怀中剑匣微凉的触感,还有心底那挥之不去的陌生的柔软与悸动。

明天。

明天再说吧。

至少,先把剑给他。

至于其他……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起盖在脸上,遮住微微泛红的耳朵,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入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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