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流城事件,终究还是没能掩盖过去。

宁姜姜,这个名字,对于当今修真界年轻一辈而言,或许陌生。但对于那些活了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老家伙,对于各大宗门世家的核心高层,对于那些曾在某个时代与她有过交集、留下或深或浅痕迹的人而言,这个名字,代表的含义可就复杂太多了。

绝色容颜,惊世天赋,特立独行,以及……那似乎永远笼罩在迷雾中的真实实力与来历。

她已沉寂了太久,久到许多人以为她早已坐化,或是隐居于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不再过问世事。

直到,那道炼虚道尊级别的恐怖神识,毫无征兆地笼罩万流城,霸道宣告,而后又悄然退去。

如同沉睡的火山,忽然喷发出照亮半边天的烈焰,哪怕只有一瞬,也足以让整个修真界为之侧目、惊悸、并开始疯狂地追溯与猜测。

天衍宗,剑峰之巅。

月华仙子一袭白衣,立于绝壁之前,周身剑气清冷如月,仿佛与脚下翻涌的云海融为一体。她手中捏着一枚刚刚熄灭灵光的传讯玉符。

“宁姜姜炼虚了?” 她低声自语,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又化为释然与一丝复杂,“难怪,当年她救下叶师弟时,那般举重若轻。”

她转身,望向远处一座被淡淡剑气与药气笼罩的山峰——那是叶淮深的闭关疗伤之所。

“叶师弟若知此讯,不知会作何感想?” 月华仙子心中微叹。当年惊才绝艳、光芒万丈的小师弟,如今困于化神初期,道途蹉跎。而那位当年天赋或许还不及他的散修女子,却已悄然登临炼虚。

命运之奇,莫过于此。

她思忖片刻,唤来一名心腹弟子:“传令下去,日后若在外遇到一位姓宁的女修,或其弟子门人,务必礼敬有加,不可有丝毫怠慢。若对方有所求,只要不违道义宗门,尽力满足。” 顿了顿,又补充道,“尤其是若遇到一位名叫‘王亦安’的年轻剑修,更要小心应对,及时上报。”

“是,大师姐!” 弟子领命而去。

月华仙子重新望向云海,眼神悠远。宁姜姜重现世间,且已至炼虚,她当年那句“天衍宗上下必当尽力”的承诺,分量可就截然不同了。这既是机缘,也可能是……变数。

同一时间,叶淮深闭关的静室内。

药香弥漫,灵力氤氲。叶淮深盘坐于蒲团之上,脸色依旧带着重伤未愈的苍白,气息也有些虚浮不稳,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剑,只是深处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郁色与不甘。

他也收到了消息。

当“宁姜姜”、“炼虚道尊”、“万流城”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传入耳中时,他握着传讯玉符的手,微微颤抖。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数百年前,那个秘境之中,绝望血战之后,那道如同月光般清冷、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身影。她打偏了致命的“寂灭针”,接住了力竭昏迷的自己。

“宁姜姜。”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干涩。

当年,她是救命恩人,是高深莫测的散修前辈。他心怀感激,也存着一份结交之心,甚至,还有一份属于少年天骄对神秘强大异性的好奇与倾慕。

后来,他伤势反复,道途受阻,困于化神初期,心高气傲如他,渐渐不愿也不敢再去打探关于她的消息。仿佛那样,就能掩埋掉那段曾经狼狈、也曾经闪耀的过去。

可如今,她却以这样一种震撼的方式,重新闯入他的世界。

炼虚道尊。

一个他可能终生都无法企及的境界。

“呵……” 叶淮深自嘲地低笑一声,胸口传来阵阵闷痛。他闭上眼,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有钦佩,有苦涩,有追忆,也有求而不得的酸涩。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只剩下一片沉寂的坚定。

“传讯给月华师姐,” 他对守候在静室外的童子吩咐,声音恢复了平静,“就说,叶淮深,代天衍宗,恭贺宁前辈登临炼虚,大道有成。昔日救命之恩,永铭于心。若前辈或其门人日后有用得着天衍宗之处,叶某必定义不容辞。”

童子应声而去。

叶淮深重新闭上眼,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有些债,有些缘,有些仰望……或许注定要伴随一生。

西域,璇玑圣地。

与佛国的宁静祥和不同,璇玑圣地终年被璀璨星辉与玄奥阵纹笼罩,气象万千,却也透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威严与神秘。

圣地深处,一座完全由星辰精金与虚空石构筑的华丽宫殿内。

一名身穿绣有周天星辰图案华丽法袍,容貌俊朗的青年,猛地将手中一枚碎裂的玉杯捏成齑粉!

“宁、姜、姜!”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俊美的脸庞因愤怒和某种扭曲的情绪而微微抽搐,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星芒,周身气势狂涌,震得宫殿内阵法明灭不定,星光乱颤。

殿中侍立的弟子们吓得瑟瑟发抖,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这青年,正是璇玑圣地当代圣子,也是宁姜姜曾经“招惹”过的、最难缠的“桃花债”之一。

不同于了尘佛子的清净自持,叶淮深的恩怨分明,这位璇玑圣子,性子偏激,占有欲极强,且出身高贵,天赋卓绝,从未受过挫折。当年惊鸿一瞥,对宁姜姜惊为天人,随后便展开了疯狂而固执的追求,手段层出不穷,甚至带着强硬的意味。

宁姜姜不胜其烦,最后索性直接撕开空间跑路,躲了他好几百年,也让他成了修真界一个不大不小的笑谈——堂堂璇玑圣子,竟被一个女散修嫌弃到躲着走。

此事一直被璇玑圣子视为奇耻大辱,对宁姜姜也是由爱生恨,执念深种。

“炼虚?她竟然炼虚了?!” 璇玑圣子声音尖厉,带着难以置信与疯狂的嫉妒,“凭什么?!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凭什么走在我的前面?!我璇玑圣地倾尽资源栽培,我身负上古星君传承,至今也不过化神圆满!她凭什么?!”

他猛地站起,周身星力狂暴,宫殿穹顶的星辰图都开始扭曲:“查!给我查!她这几百年到底躲在哪里?那个万流城的小子又是谁?和她什么关系?我要知道一切!”

“圣子息怒!” 一位气息深湛、如同融入星光中的老妪悄然现身,低声劝道,“宁姜姜既已至炼虚,便非同小可。此时不宜与其正面冲突。况且,当年之事……”

“当年之事如何?!” 璇玑圣子猛地转头,眼中血丝隐现,“她让我成了笑话!此仇不报,我心难安!炼虚又如何?我璇玑圣地难道怕她一个散修不成?待我寻得机缘,突破炼虚,定要让她……”

老妪心中叹息,知道圣子执念已深,难以劝解,只能道:“圣地自然会为圣子筹谋。但眼下,还需从长计议,查明对方底细动向为先。”

璇玑圣子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暴怒,但眼中的阴鸷与疯狂却丝毫未减:“好!那就去查!我要知道她的一切!还有,那个叫王亦安的小子,既然是她徒弟……哼。”

他挥袖转身,背影在璀璨星辉下,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南疆,十万大山深处,离火圣国圣殿。

殿堂恢宏,以整块血色晶石雕琢而成,弥漫着古老蛮荒的气息。殿内王座之上,斜倚着一位身着华美繁复黑袍的男子,他肤色苍白,唇色却艳红如血,一双狭长的眼眸竟是诡异的竖瞳,闪烁着幽绿的光芒,额间有一枚小小的、仿佛天然生成的银色弯月印记。正是离火圣国当代圣子,月冥。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殷红如血、内部仿佛有液体流转的奇异宝石,神态慵懒,却又带着一种毒蛇般的危险气息。

忽然,他面前的血色晶壁泛起波纹,一个模糊的身影跪伏禀报了什么。

月冥把玩宝石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双幽绿的竖瞳骤然收缩,闪过一丝混合着兴奋、怨毒与炽热贪婪的光芒。

“宁、姜、姜。” 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而磁性,带着病态般的迷恋。

数百年前,他刚刚觉醒上古妖圣血脉,正是志得意满、睥睨四方之时,于一座上古遗迹中与宁姜姜狭路相逢,争夺一件关乎他血脉进阶的至宝。他手段尽出,甚至动用了禁忌的妖族秘术,却都被对方以一种近乎戏耍的方式轻松化解。最后,那至宝被她随手拿走,临走前还瞥了他一眼,轻飘飘丢下一句:“小蛇,火气别那么大,小心烧着自己。”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张牙舞爪的宠物。

奇耻大辱,更是心魔!

这些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想找到她,将她施加于己身的羞辱百倍奉还,更要……将她那身傲骨与清冷,压在身下,一寸寸碾碎,据为己有。他疯狂修炼,凭借妖圣血脉和狠辣手段,终于坐稳圣子之位,修为也突破至化神巅峰,只差一步便可登临炼虚。

可她销声匿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如今,她终于又出现了!炼虚道尊?那又如何!他身负妖圣血脉,拥有妖族最古老的传承,未必没有与之一争的潜力!何况,他舔了舔艳红的嘴唇,眼中幽光更盛。或许,不用硬拼。只要能抓到她的那个徒弟……

“王亦安” 月冥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也带着遇到情敌一样的敌视。“传令影蛛部,不惜一切代价,查明宁姜姜及其弟子王亦安的一切行踪、弱点、关系网。记住,要活的,尤其是那个小徒弟。本圣子对他很感兴趣。”

他指尖用力,那枚血色宝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裂开几道细纹,渗出更加妖异的红光。

此外,还有一些零星的反应:

如某大派临时征召阵修加固宝库防御,某圣地对自家圣子耳提面命要远离一个叫“宁姜姜”的女修,某些宗门开始偷偷排查近期山门有没有被人偷偷溜进去……

总之,宁姜姜因王亦安遇险而被迫显露的一丝存在,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那漫长生命里留下的诸多“桃花债”与因果线中,激起了大小不一反应各异的涟漪。

这些涟漪或许暂时不会汇聚成滔天巨浪,但它们已然存在,并在暗处悄然涌动,为她,也为她那个尚在懵懂成长中的徒弟王亦安,未来的道途,增添了无数不可预测的变数。

而这些,此刻正在四方山巅,享受着难得清净与头疼徒弟学业的宁姜姜,或许有所预料,或许浑不在意。

对她而言,那些都不过是漫长岁月里,一些微不足道的点缀或麻烦。

她现在更关心的,是怎么让那个傻徒弟,在稳扎稳打的前提下,尽快把剑练好,把阵法弄明白,别再出去乱闯祸。

以及,怎么应对自己那因“见知障”而近乎断绝的前路。

夜雨早已停歇,山间空气清新。

宁姜姜推开窗,看着晨光中舒展枝叶的柿子树,听着隔壁传来王亦安沉稳的练剑声,轻轻打了个哈欠。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

“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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