赈灾队伍浩浩荡荡出了长安城,马车、骡车加上步行的兵卒,拉成一条长龙,远远看去,队伍上空隐有煞气升腾,颇具声势。

林渊骑着一匹瘦马,走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

马是兵部拨的,他原本没资格骑马,但巡查使好歹挂了个从七品的衔,勉强够格分一匹。

就是这匹马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颠得他屁股生疼。

队伍的领头人是户部派出来的押银主事,叫方德,四十来岁,胖墩墩的,一张圆脸上永远挂着弥勒佛般的笑容,是赵崇的人。

监察御史刘方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列,身边跟着两个随从,派头十足,他代表的是二公主姜令婉。

护送兵马由定国公府的一名校尉统领,叫霍庆,二十出头,长得精瘦,话不多,但腰杆挺得像一杆枪,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内力不弱。

三方势力各占一块,泾渭分明。

而他林渊,孤家寡人,连个磨墨的书吏都没有。

出城第一天,赶了六十里路,天黑前到了驿站。

林渊翻身下马,两条腿都在打颤。

他不是练武之人,原身那点后天初期的微末道行,骑一天马差点没把他颠散架。

驿站不大,正房只有五间。

方德以“银车需严加看管”为由,占了最大的两间,刘方住了一间,霍庆住了一间。

林渊站在院子里,冷风一吹,转头问驿丞:“还有房间吗?”

驿丞满脸为难:“回大人,正房满了,只剩柴房边上有个小隔间……”

“行,就要那间。”

他拎着包袱进了隔间,与其说是隔间,不如说是柴房里用木板隔出的一角,仅能容下一张板床和一张缺腿的桌子。

他把包袱放下,出来找水喝。

院子里,方德正指挥手下人卸银车上的箱子,一边卸一边高声清点。林渊走过去看了一眼。

“方主事,这是在做什么?”

方德笑呵呵地转过头:“哎呀,林大人。这不是到了驿站嘛,把银箱归拢归拢,方便夜间看管。”

“银箱出京时不是有封条吗?为何要打开归拢?”

方德的笑容丝毫不变,眼睛却眯成了一条缝。

“林大人有所不知,这一路颠簸,箱子难免松动。每到一处驿站都要重新清点加固,这是户部沿袭多年的规矩了。”

林渊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目光却死死盯着那些箱子。

八十万两白银,分装在四十口大箱里,每口两万两。

从长安出发时他亲眼看着封的箱,才走了一天,这“规矩”就用上了?

他默默退到一边,靠着廊柱,冷眼旁观。

方德的人手脚麻利,开箱、搬银、清点、再装箱。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外人根本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林渊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重新装箱后,有三口箱子的封条换了。

旧封条是户部的朱红官印,新封条也是。

但出发前那批封条上,“户部”二字的朱印略偏左,现在这三张新封条上的印记,却分毫不差地居于正中。

有人提前备下了另一套封条。

林渊面无表情,转身回了自己的隔间。

他坐在板床上,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册子,就着昏暗的油灯,将今天观察到的一切,包括封条印记的差别,逐条记下。

记完之后,他躺下来,盯着头顶漏风的房梁。

第一天就敢动手脚,真是胆大包天。

不过也对,八十万两白银,一千多里路,途径七八个驿站。每个驿站归拢一次,每次换几口箱子,等到了淮南,就算发现银子少了,谁能说得清是在哪个环节出的问题?

“赵崇的吃相,真是连遮羞布都懒得用了。”

他翻了个身,很快睡去。

当晚,镇上酒楼。

方德果然大方,包下雅间,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席间,他亲自给每人斟满酒,端着酒杯笑道:“诸位,咱们此行都是为国为民,路途辛苦,我先敬大家一杯!”

酒过三巡,方德从袖中摸出三个精致的锦囊,分别推到林渊、刘方和霍庆面前。

“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未来一路,还望三位大人多多关照。”

林渊打开看了一眼,是几张银票,数目不小。他笑了笑,又把锦囊推了回去:“方主事太客气了,为朝廷办差,拿俸禄就够了。”

刘方也笑着摆手,语气圆滑:“方主事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不合规矩。你我各司其职,互相配合便是,何须如此?”

霍庆则连看都没看,冷冷吐出两个字:“拿走。”

方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打着哈哈把锦囊收了回去:“是我想得不周,三位大人高风亮节,我自罚三杯!”

他连饮三杯,气氛看似又热络起来,但席间的客套话却多了几分虚假。

饭局过半,方德借口更衣离席。

林渊注意到,方德的一个心腹也悄然跟了出去,两人在门外廊下低语几句,那心腹便脚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中,去的正是驿站的方向。

林渊放下筷子,也起身出了酒楼,悄无声息地绕到驿站后院。

月色下,那个心腹正指挥着两人,从一口大箱里搬出沉甸甸的银锭,装进一辆不起眼的骡车,车上早已备好了干草和油布。

里头是什么,不言而喻。

林渊没有惊动他们,悄然退回了黑暗中。

后面几天,每到一个驿站,方德都会雷打不动地开箱归拢。

刘方对此视而不见,每日只与随从谈笑风生。

霍庆则愈发沉默,只是将手下兵卒的巡逻范围扩大到了整个驿站,但他只管护送队伍的安全,对银箱内部的变化,概不过问。

林渊把每天的观察都记在小册子上,到第六天时,已经写了满满十几页。

第六天傍晚,队伍在一个县城外扎营。

林渊啃着干饼坐在篝火边,翻着自己的小册子,只觉得荒谬可笑。

六天时间,方德至少动了六次手脚,涉及的银箱超过十口。

按他的估算,至少十万两白银已被偷梁换柱。

赈灾银还没到淮南,就先被啃掉了一大块。

这还只是路上的损耗。等到了淮南,布政使司刮一层,各州府再刮一层……

三十万流离失所的百姓,八十万两的救命银。

到头来,够换几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

林渊合上小册子,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明天,就到淮南地界了。

他将最后一口干饼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行吧,该死的,到时候就一起上路。”

远处,方德的帐篷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算盘珠子清脆的响声。

这趟赈灾,对某些人而言,确实是一场天大的好买卖。

就是不知道,他们在自己的账本上,算没算进去一个不要命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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