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门下省的旨意就发了下来。

增设淮南赈灾巡查使一名,由拾遗林渊担任,随赈灾队伍同行,有权查阅沿途赈灾银收支账册。

旨意不长,盖着大公主的监国印章,走的是正规流程,挑不出毛病。

但炸出来的动静可不小。

赵崇拿到抄送文本的时候,正在吏部值房里喝茶。他看完之后没说话,把文书放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旁边的孙和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大人,这林渊怎么搭上大公主的线了?”

赵崇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大公主在宫里还有人。”

孙和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林渊昨天才递的公文,今天一早就见到了大公主,当天下午旨意就下来了。这速度快得不正常,说明大公主提前就知道了林渊的意图,甚至可能主动推了一把。

“大人的意思是,大公主这是要入局?”

赵崇放下茶碗,用盖子慢慢拨着茶叶。

“她在朝堂上坐了这么久的冷板凳,许多天没说过一句有分量的话。现在突然往淮南安插人手,你觉得她是临时起意?”

孙和沉默了。

“那咱们怎么办?明天朝堂上要不要拦一下?”

“拦?”赵崇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怎么拦?旨意已经发了,盖的是监国印,程序没有问题。我要是跳出来反对,倒显得我心里有鬼。”

“那就这么看着?”

赵崇没有正面回答。

“让暗桩去查查,大公主最近见过什么人,宫里那些宫女太监里头,哪些还在给她传消息。另外,知会淮南那边的人,提前把该抹的账抹干净。”

孙和点头退下。

赵崇一个人坐在值房里,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巡查使这个位置本身不算什么,一个从七品的临时差遣,查完账就撤。但问题不在于这个位置有多大的权力,而在于这是大公主第一次主动出手。

一个人沉默了很久之后突然开口,要么是积蓄够了,要么是被逼急了。

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棋盘上多了一个变数。

——

与此同时,二公主姜令婉也收到了消息。

沈欢的密信比旨意还快,昨天晚上宫里来人找林渊的时候,他就已经把消息传了回来。

姜令婉坐在自己的寝宫里,拿着那封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叠好收进匣子里。

“大姐姐终于坐不住了。”

她身边的侍女低声问:“殿下,要不要想办法把这道旨意驳回去?”

“驳什么?”姜令婉笑了笑,“一个巡查使而已,又不影响咱们的监察御史。让她安排,我倒想看看,她安排的这个林渊,到了淮南能翻出什么花来。”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秋景。

“不过有一件事得盯紧了。”

“殿下请吩咐。”

“让御史台的人准备一下,明天朝会上,找几个人出来提几句反对意见。不用太激烈,点到即止。”

“这是为何?”

姜令婉回过头:“大姐姐头一次伸手,如果满朝没人吭声就这么过去了,那以后她伸手岂不是越来越方便?得让她知道,每走一步都要付代价。”

——

三公主姜令薇的反应就简单粗暴得多。

定国公府的幕僚连夜送来了消息,她听完之后“嗤”了一声。

“大姐搞什么?塞个芝麻官去淮南有什么用?”

幕僚低声道:“殿下,大公主虽然势弱,但身份最正。她若开始在朝中培植自己的人手,日后怕是——”

“怕什么?”姜令薇把手镯往桌上一丢,“她手里有几个人?就那个林渊?一个从八品的谏官,连个跑腿的小厮都雇不起,能成什么气候?”

幕僚不敢再说,退了出去。

姜令薇坐了一会儿,还是觉得烦躁,叫人把糕点端了上来,一边吃一边想。

大姐确实没什么可怕的。但凡事有个万一,那个林渊在朝堂上敢当面怼赵崇,说明这人不按常理出牌,万一在淮南真查出点什么来……

“算了。”她又吃了一块糕,“走一步看一步吧。”

——

次日,宣政殿。

林渊今天站在队列里,感觉气氛跟前两天又不一样了。前两天是避瘟神,今天是看猴戏。不少人的目光时不时往他这边瞟,带着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朝会一开始,常规事务过了几项之后,话题转到了淮南赈灾。

户部侍郎常庚先汇报了拨银进度,一切正常。兵部也确认了护送兵马的调度安排,没有问题。

然后,御史台的人上场了。

监察御史刘方,姜令婉的人,站出来拱手道:“启禀殿下,臣对昨日新发旨意有一事不明。”

姜令仪面色不动:“讲。”

“赈灾方案已于前日朝堂议定,监察御史随行督办,兵马护送粮银,各司其职,已然完备。如今又增设巡查使一职,与监察御史职责多有重叠,臣以为实属冗余,恐生龃龉。”

话说得客气,意思很明白——你安插人没事,但你得给个说法。

姜令仪还没开口,后面又站出来一个人。

工部员外郎钱茂,赵崇的门生。

“臣附议。赈灾事务千头万绪,人手越多越容易乱。巡查使若与监察御史意见相左,到时候听谁的?”

紧接着又是一个。

礼部主事何年,也是赵崇那边的。

“臣亦有疑虑。林拾遗……哦不,林巡查使此前并无地方任职经验,骤然委以赈灾巡查之责,是否妥当?”

三个人轮番上阵,节奏配合得很好,不急不躁,一步步把问题抛出来。

殿里其他人没有附和,但也没有反对。

林渊站在末尾,心里暗暗数了数。三个人出来反对,火力不大不小。这应该不是铁了心要否掉旨意,而是在试探。

试探姜令仪会怎么应对。

姜令仪坐在主位上,听完三个人的话,没有急着回应,而是扫了一眼殿中群臣,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按了按。

“三位说的都有道理。”

这话一出,反对的三个人面露喜色。

但她下一句话就让他们的笑容僵住了。

“但巡查使与监察御史的职责并不重叠。监察御史负责督办赈灾流程,巡查使负责查阅收支账册。一个管事,一个管钱,各有分工。至于地方经验,巡查使的职责是查账,不是治水修堤,要什么地方经验?”

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钉得结结实实,不留半点缝隙。

刘方还想再说什么,被姜令婉用眼神止住了。

姜令婉笑着开口:“大姐姐说得有理,是他们多虑了。”

姜令薇从头到尾没说话,连手镯都懒得转了。

赵崇站在队列里,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没有急着出手。

过了一会儿,见没人再出来反对,他才开口。

“殿下思虑周全,臣无异议。不过臣有一言,赈灾队伍三日后出发,时间紧迫。林巡查使若要随行,还需尽快与户部和兵部交接,免得误了行期。”

话里没有刁难,甚至堪称配合。

但林渊听得出来,三天时间,留给他准备的余地几乎没有。

姜令仪也没有多说,直接拍板:“就按此办理。赈灾队伍三日后出发,各部在此之前完成交接。退朝。”

群臣散场。

林渊出了宣政殿,这回没人拦他了。连孙和都没出现,赵崇的人今天格外安静。

这反而让林渊警觉了一下。

不过也就那么一下。

他回了崇义坊,开始收拾东西。

收拾了半天,发现没什么可收拾的。两套换洗衣服,一把折扇(不知道原身从哪搞来的),几两碎银,再加上那一摞证据卷宗。

行李一个包袱就装完了。

他看着那个单薄的包袱,忽然觉得原身活得是真干净。

周铮又来了。

这回他没有急吼吼地拍门,而是敲了三下,等林渊来开。

进来之后也没急着说话,先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才开口。

“三天后你就走了?”

“嗯。”

“淮南那边我有个认识的人,在庐州府当差,姓陈,叫陈桥。不算什么大人物,但人还算实在。你到了那边要是缺个跑腿的,可以去找他。”

林渊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帮我?”

“少他娘的废话。”周铮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往桌上一拍,“这是五两银子,路上花。你别推,就你那点俸禄,出了京城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林渊没推。

“多谢。”

“谢什么谢。”周铮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了回来。

“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到底图什么?真就图个为国为民?”

林渊想了想,笑了一下。

“图成仙。”

周铮瞪着他看了三秒,骂了一声“神经病,仙是什么东西。”转身走了。

林渊关上门,把那五两银子收好。

接下来的三天,他跑了户部、跑了兵部,把该交接的文书签了个遍。

三日后,天刚擦亮,赈灾队伍在城门外集结。

他抬头看了看天,秋日的云很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凉意。

“也不知道淮南的水到底有多深。”

“反正最好深到能淹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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