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今天的课程后,曹非和修翎离了教学楼。
虽然修翎理论上有专车接送,但她拒绝了这种待遇,选择坐公交车上学,只不过路线和曹非的截然相反,因此并不顺路。
曹非不喜欢被人表扬,因为那样会让自己被人关注,但他也不喜欢被人批评,那样还是会让自己被人关注——今天就是最好的例子。
其实被人批评是好事,能够让人意识到自己的不足,进而加以改进,只不过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朝一日遭遇这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所有人批评的情况。
这一切是自己的错吗?
曹非不知道答案,他不想做选择是因为他觉得两个选项都不正确,可所有人都非要他在两个选项中作出选择。
蒯老师受到了批评,因为没有维护好课堂纪律,不过他并没有受到李老师那样的停课处罚,听说这段教材内容在其他班级也引起了争议,因此学校最终决定暂停讲述这部分内容,在授课时将之避开。
“修翎,你是怎么看林和靖与延国公问题的?”
回想起上课的时候,修翎非常痛快的加入了反对林和靖的队伍,曹非很想知道她的想法。
“在此之前我都不知道他们两个是谁,只能随便选一个了。”
“就这样?”
“对啊!我对于几百年前的死人不感兴趣,更关注当下的活人。”
修翎哼笑一声,饶有兴趣的打量着曹非。
“你们真是奇怪,为什么要因为一段改变不了的历史争个面红耳赤?”
曹非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找了个自己觉得合理的解释。
“这……这是个立场问题……每个人都想表达自己的立场。”
“可表达了立场之后呢?会有人听吗?教科书会因此改变吗?”
曹非沉默不语,想到了电视上专家提过的论点,西洋人因为历史短暂,心里是没什么历史观的,所以他们不会尊重历史,只会活在当下,被政客们煽动投票,毫无主见立场。
修翎长期生活在他们那样的社会,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也会产生类似的想法。
因为话不投机,他和修翎出了校门便分开了,结果朝公交车站走的路上遇到了关秋。
由于上次的事情后,关秋走路始终避开曹非,以免他因此受到牵连,曹非好几次看到她,她都快速避开,平时在学校也尽可能少和曹非说话。
她看了曹非一眼,依旧自顾自走着自己的路,可眼睛依旧时不时转过来看着曹非。
曹非本想保持距离,但心里总觉得见了面不打招呼很没有礼貌。
他见四下无人注意,悄悄从后面靠近关秋,为了避免惊吓到对方,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一声不响的跟在对方身后。
关秋轻哼一声,没有回头,自顾自的说着。
“尾行可不是一个好习惯啊!”
“抱歉,我……我……”
曹非一惊,生怕关秋误会,脚下步伐陡然放缓。
他并没有尾行对方的意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辩解,心中立生羞愧之意。
“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不会干坏事的。”
关秋回头微微一笑,没有跑开的意思。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走着,彼此聊着天,装作没有联系的样子。
不知怎么,回想起之前上课自己和关秋都受到同学的攻讦,曹非突然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难道自己就不能想一些好的事情吗?非要想起这个……
一想起这些,曹非只是叹气,心情糟糕透顶。
虽然遭到攻讦的并非只有他一个,全班几乎每个人都遭到了来自其他同学的攻讦,完全是一场所有人对所有人的自相残杀。
曹非脑海中猛然想起《燔祭》里的一句话——确立同者与他者是塑造权力的重要步骤,权力的总量是有限的,因此权力的变量是排他的。
《燔祭》的那个实验也是发生在学校……虽然具体的形式不同,可为什么……总感觉那个实验和自己目前的现状有什么相似之处?
他问了问关秋家里的生意,关秋只是摇头。
“不太好,如今三天两头就有各种机构的人来检查问询,有检查消防的……也有食品安全的……还有市容环境的……每次都要花上一笔钱……”
“平时他们只有节假日才来,可最近来的也太频繁了……”
“而且我注意到他们基本上不会去其他的店铺,父亲打听了一下,他们只会去那些非炎族的店铺检查。”
关秋每说一句话都会发出一声叹息,曹非听了很难受,他知道关秋不开心,但却没什么法子帮助对方。
在曹非所在的社区周边也有很多类似的店铺,这类店铺基本上都是夫妻店或者是家庭店,谈不上什么雇员,只是家人们在操持——像这类店铺都面临着消防、食品安全以及市容环境这三重无法逾越的大山。
经营者也想严格遵守法规,但严格遵守法规就根本无法经营……
以消防为例,由于店铺本身面积不大,为了最大化经营面积,必然会挤占消防面积。
曹非一直觉得这不太合理,如果是商场,要求大片的消防面积自然无可厚非,可要求营业面积只有几十平米甚至更小的店铺也遵守同样大小的面积未免强人所难。
消防部门对此心知肚明,往往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表面遵守,购买他们提供的指定厂家的灭火器,就可以检查通过。
当然,要是发生火灾,店铺还是需要承担相关责任。
如果你买了指定厂家以外的灭火器,那多半检查不会通过——像这样的事情,曹非不止一次听店主们发牢骚了。
时间久了,所有人都习惯了,无论是消防部门、店主们还是曹非自己。
“为什么只检查非炎族的店铺?这种事通常不是只分‘交没交钱’吗?”
“不知道……总感觉最近好像有人针对我们,明明我们一直在交钱……为什么还要受到这种对待?”
“只是盈族吗?”
“不是……是‘非炎族’……临街有一家‘蓝食店’也被检查了,还有东街那个卖牛肉干的朵阳人开的店铺……”
关秋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回过头望向曹非。
“也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有什么更针对我们的事情出现……”
曹非看着关秋,他沉默不语,只是低下了自己的头。
作为一个学生,他对此无能为力,消防、食品安全以及市容环境的工作人员不受他的指挥,也不会听他的意见——哪怕他站在这些的人面前也只会被一把推开,完全是令人碍眼的存在。
他很想说‘我会保护你’之类的话,可这种话仅仅在脑海里打了个转便被他彻底遗忘了。
自己有什么资格说这种大言不惭的话?自己能做到这样的事情吗?如果做不到,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人前耍帅?亦或是自命不凡?
“我不明白……关秋,你明明是炎族……为什么会受到不公平的对待?”
“你觉得我是炎族,可别人未必会这么想……公民证、学生证甚至是出生证明……我们的各种证件上不是写着我们的民族吗?那是无法改变的。”
关秋对着曹非抿起嘴角,哼笑道。
“别想些有的没的了,早点儿回家才是正道。”
关秋上了公交车,曹非想跟上去,可看着关秋的背影,最终没有跟上去,而是停在车站等下一班车。
他看着车站宣传栏的‘制义体’,看着‘紧密团结在以炎族为中心的璇玑星科学院,为炎族的再次伟大贡献自己的力量’的字样,他不由得凝望着远去的公交车。
——关秋她……只是被团结的对象吗?她……只能为炎族的再次伟大贡献力量吗?
曹非一声轻叹,不由得为之神伤。
他只是区区升斗小民,预见不到‘炎族再次伟大’是怎样的光景,在他眼里那仿佛只是一望无际的海市蜃楼……
自己连近在咫尺的琐事都无法帮助关秋,难道对于远在天边的国事就能尽上一份力吗?
曹非想静一静,他放弃等待下一班公交车,踏上了步行回家的道路——他并不打算一直走回家,只想走一段路平复心情。
至于平复心情之后……除了度过今天,走向明天,还能做什么呢?
回想起修翎提到的天狼星社会……这个世界上仿佛每个科学院都是一样的,彼此并没有太大区别……
不只是科学院,曹非想到了自己看过的历史书,悠悠青史中历朝历代皆是如此,浩浩长卷中列国列邦并无例外……
他突然想到了阎易非,这位不为升米斗粟折腰的‘麓溪先生’不满臣子篡位、乡吏贪腐,愤而辞官归隐,一生躬耕田园,写下了诸多名篇,比如大名鼎鼎的《雁荡渚记》……
雁荡渚……在如今这个工业化席卷全球的时代,这样的地方真的存在吗?
曹非停下脚步,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自怨自艾?甚至还想隐居之类的事情?
璇玑星所有的土地都是科学院所有……哪有可供自己耕种的土地?更不要说自己完全不会种地……
自己连祖先传下来的技艺都不会,焉能复现祖先的荣光?
正自嘲间,身后传来了哼笑声。
“怎么了?一副自怨自艾的表情?”
“关秋?”
曹非听声音似乎是关秋,急忙回头应声。
可一回头发现来人不是关秋,不由得心中气馁。
“秦芳?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