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节鸡飞狗跳的历史课，同学们分成两组互相攻讦，看的曹非直皱眉头。
之前的历史课已经确定了‘正统叙事’，蒯老师也一直朝着这个方向遵照教材上的内容教学，可这节课居然发展成了和李老师那时相同的走向。
事情的起因是关于‘延国公’和‘宁海大将军’的历史定位，原本是按照历史教材上写的内容授课，结果最后导致同学间爆发了激烈的口诛笔伐。
大顺王朝攻入枫都后，大重末帝自尽身亡，他的兄弟们在东洲南方相继称帝，但每个人均斥责其他人僭位，甚至出现了同室操戈的惨剧，最终被大顺王朝逐一攻灭。
这些割据政权中，割据东洲东南部的熙王麾下有一员猛将，名为朱伯厚，乃当地富商，精于水战，在对抗大顺王朝的战争中屡立战功，熙王感其功勋卓著，扶社稷与危难，救王朝于危亡，以皇帝之名（他当时已经称帝）下旨封其为‘延国公’，后熙王兵败被杀，延国公率军撤退至东洲东南部的海问岛，蛰伏待机，准备反攻东洲。
延国公经营海问岛多年，其影响力甚至远达南大陆，名声极大，被许多大重王朝的朝贡国视作拯救大重王朝于水火的希望，海问岛更是一度被视作炎族文化最后的避难所。
由于延国公大肆任用亲朋戚友，这导致一些外将与其不睦，这其中便包括大将林和靖。
林和靖是东洲东部人，作战极为勇猛，尤其善于登陆作战，大顺王朝数次派军袭击延国公在沿海的据点，全靠他力挽狂澜。
然而他既非东南本地人士，更非延国公亲信乡党，性格又激进粗暴，得罪了不少人。
在一次重要战斗中，其麾下的延国公亲信贻误战机，导致军队功败垂成，进而丢失了重要据点，他大怒之下要按军法处决对方。
当时延国公下令其缓杀之，而林和靖为正军心，不顾延国公命令强行将之处决，延国公大怒，认为其有不臣之心，心中对此厌恶至极，决心将之召回铲除。
林和靖知道处决延国公亲信难逃一死，遂逃亡东洲本土投降大顺，延国公认为这正是林和靖不臣之心的最好证明，迅速将其妻儿老小逮捕处决，从此二人结下了深仇大恨。
林和靖投降后被大顺王朝封为宁海大将军，后率军征讨延国公，几场战斗后，第二代延国公损兵折将，而林和靖最终攻入海问岛，收复这一孤悬海外的东洲领土。
他掘开了延国公的陵墓，开棺戮尸，将其后代尽数装入囚车押往枫都后斩首示众。
他本人凭借这件大功加官晋爵，子孙得以世袭罔替。
而延国公则是从此被民间视作民族英雄，但碍于大顺王朝文字狱盛行，民间不敢公开颂其尊号大名，普遍在戏文中以‘岛雄’代之。
按照历史教材的描述，林和靖助纣为虐，是不折不扣的炎奸走狗，应该被钉在耻辱柱上受到抨击。
可教材里却又明确肯定其统一东洲的功绩，认为海问岛是战略要地，如不收复，今后必然为西洋人所侵占——在大顺末期，西洋人确实数次试图侵占海问岛，但都因国内政治问题以及当地疫病横行作罢。
虽然蒯老师让学生们结合实际情况辩证看待，但学生们依旧爆发出激烈的对质，一部分学生主张林和靖是乱臣贼子，投靠番邦鞑虏，甘为异族鹰犬，帮助异族灭亡了大重王朝的孤忠。
而另一部分学生则认为林和靖为东洲统一大业披肝沥胆，维护了东洲的领土统一，作为历史领土遍及东洲且即将踏上统一大业的千华帝国来说，他是应当歌颂的楷模，反倒是延国公割据一方、抗拒统一，与当今割据东洲的罗堰星、河鼓星等政权并无二致。
起初是刺耳的质疑声，然后是扯着嗓子高喊，最后变成了戟指对骂。
一派指责对方数典忘祖，全无民族大义，试图为炎奸走狗洗白，而另一派指责对方不顾领土统一，为分裂政权歌功颂德。
曹非完全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因为几百年的事情闹成这样？难道延国公与林和靖会因此活过来吗？
他拿起教材反复看着这部分内容，试图从中寻找到什么自己没能发现的细节，可看了几遍也没弄明白大家为什么要争论不休。
察觉到有人站到自己桌旁，曹非拿着书抬起头，发现来人是方效奇。
“你怎么下地乱走？”
“大家都这样，我只是随大流。”
方效奇看着周围一片混乱的班级，蒯老师试图维持秩序，但根本维持不了。
“你不参加吗？”
“不了，我想要看书。”
曹非重新端起书，而方效奇则是双手插兜，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的书。
“反正里面的内容很快就会更改，看不看都一样。”
曹非沉默不语，他从小就是认真听课的学生，不会在上课的时候随意下地走动，哪怕别人都这样，他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方效奇，你支持谁？”
“我支持领土统一！”
方效奇对着问话的人说了一声，转头对着曹非笑道。
“你不去汇入浪潮，浪潮依旧会向你拍打过来。”
曹非侧头看向方效奇，也看着对面朝方效奇怒吼的学生。
“你这是不尊重我们祖先为了抵抗异族付出的牺牲！你这个顺民（忠于大顺王朝的民众）的后代！”
“那赵同学肯定是如大重先烈那样为国殉难以至全家罹难的英雄志士之后了。”
“你！”
“当时归降大顺的炎民千千万万，难道他们都是你口中的顺民吗？总院长教导过我们，当敌我力量悬殊的时候，要蛰伏待机、后发制人。”
“总院长不愧是天降伟人，洞察古今，一眼就看出当时的炎民是避敌锋芒，苦撑待变，正因为他们的努力，这才有了我们璇玑星如今的炎族盛世。”
方效奇此言一出，对面的人立刻闭上了嘴，他们就算说破大天也不能批评总院长说的话是错的。
方效奇话音刚落，赵同学那头的吕远志就摇头晃脑的站了出来，冷眼看着方效奇，沉声说道。
“方同学这话说的大为欠通，总院长也说过要勇于和敌人作斗争，胜利从来不会凭空被人赐予，只有不断的斗争才能让唤醒民众的抵抗意志，由此才需要英雄人物作为表率。”
曹非越听越迷糊，这怎么又扯上总院长了？
在他心里龙枭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而延国公与林和靖也是已经死去的人……为什么要把已经死了的人搬出来为另外两个已经死了的人背书？
争执还在继续，越来越多置身事外的同学被游说加入各自的队伍，甚至连关秋也不例外。
曹非觉得这太过讽刺了，明明之前她还因为盈族的身份被同学责怪，结果到了这节课居然有被人动员加入炎族的队伍。
她看了眼曹非，心里想到自己之前因为盈族的身份被人指责，这次必须紧紧的拥护炎族这头，也就是延国公一侧。
可她刚刚加入，马上就遭到了另一侧的攻讦。
“盈族果然没有大义！居然拥护分裂领土的割据势力！”
“她反对统一就是反对我们千华帝国的光复大业！”
曹非看着关秋，心中充满同情。
他确信关秋如果站到拥护林和靖那一侧，延国公的拥护者也还是会找到各种理由对她进行攻击，尤其是在林和靖效命的大顺王朝统治者属于盈族这一前提下。
要求站队的声音很快到了曹非这头，曹非看着两拨人期待的眼神，目光不由得左右躲闪起来。
为什么这群人都要看着自己？难道除了自己外没有别人了吗？
他不想加入这种无意义的争论，试图靠边站维持中立。
“我……我觉得大家说的都有道理……”
曹非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逐渐变得凝重，他隐约意识到自己这个回答似乎哪里不太对……
“曹非，你太软弱了！在大是大非面前怎么能没有自己的立场！”
“你在和什么稀泥！”
“真打起仗来，我看你第一个叛变！”
“两面派！随风草！”
“作为青年团的一员，你怎么如此是非不分！”
曹非心中无奈，他不擅长与人争论，被人批评所能做的也只有低头沉默。
平心而论，他哪一派都不想站，因为两派根本就不是讨论历史，所有的争论不是为了印证什么是对的，而是为了印证谁才是对的。
如果站上任何一队，虽然会被另一头攻击，但起码自己所站的队伍不会攻击自己——只是他不愿意违心的站在任何一侧。
听着两派对他的攻击，曹非微微侧目，注意到了关秋的目光。
对方关切的看着他，似乎为他惋惜，又仿佛期待他能够站到某一侧，这样至少能减少一半的攻击。
曹非看着对他口诛笔伐的同学们，又看了眼关秋。
为什么这些攻击自己的人会是自己的同胞？而关心自己的人反而不是自己的同胞？
他隐约觉得林和靖当年被延国公满门抄斩的时候，或许也曾想过，自己为延国公浴血奋战，为什么到头来得到的却是这样一个下场？
也许延国公的后代在被斩首的时候也曾这么想过，自己一生尽忠报国，最终竟死于叛徒之手……
可这都已经不重要了……
这些历史人物已经死了，而自己……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