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无声地穿行在C4区废弃厂区的阴影中。
他的目标,是那个联合走私商人留下的走私节点——一条被称为“安全箱”的地下中转仓。
之前那个商人自称的所谓“门路”,李安自始至终都没有产生过探究的兴趣。作为人类联合精英部队中的一员,他拥有部分非常规情报权限。他很清楚,像这种能够在联合严丝合缝的秩序下撕开一条走私裂缝的商人,绝对不是因为他们有多聪明。
统筹一切的超级AI不仅是算力登峰造极,更是联合秩序的具象化。它的计算能力令这颗星球上所有其他阵营的学者感到匪夷所思,甚至有传言怀疑那是从旧时代废墟中挖出的外星造物。
在联合内部,AI近乎全知全能。它规划的每一条路线、下达的每一个指令,都被联合军人视为远见与效率双向平衡的最优解。而之所以说是“近乎”,则是因为在李安看来,AI在处理某些边缘地区的“意识修正”和再社会化时,手段显得过于缓慢和怀柔了。这种为了长远社会稳定性而做出的妥协,并非必要,联合并非没有能力用其他方式强行保证稳定性。
但他也清楚这是自己片面的理解。AI的统筹有着凡人无法理解的宏大维度,凡人的思考自然是比不上的。而现在AI允许这批用于0号资产实验的实验材料流入锡安,说明它认为这对打开局势有利,现在李安只需要按部就班,专注于他的任务就行了,他需要提前确认这批材料的种类和状态,以便评估目前组织的进度和可能遇见的状况。
前方的建筑物逐渐稀疏,一座伪装成废弃水处理厂的地下仓库入口出现在义眼的扫描范围内。
就在李安准备切入隐蔽路线时,他的“直觉”突然发出了微弱的预警。
距离他左侧三十米外的一处通风管道阴影下,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轮廓。那不是普通的黑市暗哨,诡异的地方在于,他仿佛是从阴影中“长”出来的一样。
“能力者。”
能力者并不常见,特别是锡安这种管理得当的地方。
李安停下脚步,将身体彻底融入黑暗,静静地观察着这个意外的闯入者。
那似乎是一个极其罕见的“阴影潜行”能力者。对方能够将身体的很大一部分融进建筑物的影子里,以此来躲避光学和红外的侦测。
对方在躲进影子后,移动速度受到了极大的限制,几乎只能像蜗牛一样蠕动;并且在跨越没有阴影的空地时,必须强制现身。在处理沿途的两个走私暗哨时,还从影子里钻出来,使用裸绞将暗哨勒晕。
然而这一切都被李安尽收眼底。
“没有造成伤亡。”
“动作很标准,但发力不太熟练。”
“选择哨位偏稀疏的方向,但是路线规划很粗糙”
“像个新兵。”李安评价道
很快,那名能力者就进入一条通道后消失在李安视野里。
“不被发现是第一优先级,不能和他走一条路线,存在遭遇的可能。”李安很快制定好了新策略。
“既然你走稀疏方向,那我就走密集一侧。”
李安可不是什么笨拙的新兵,这种漏洞百出的拙劣安保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难度,他直接选择了那条安保最密集、探头最多,但也最短的直线路线。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骨骼摩擦声在黑暗中响起。一名隐藏在制高点的走私站狙击手,甚至连端枪的动作都没做完,后颈的神经丛就遭到了一记极其精准、力度被控制在刚好能导致深度昏迷却不致命的物理掌劈。
李安的动作快得如同贴地飞行的夜枭,仅靠肉体爆发力和完美的路线规划完成了对安保人员视网膜死角的绝对掌控。
他就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收割机。面对那些全副武装的走私安保,他采用的皆是最简单粗暴的物理手段:精准的手刀、计算好角度的重拳,或是直接将对方的脑袋砸在隔音墙板上。
他会确保每个人领取至少四个小时的优质睡眠,代价仅仅是他们的身上某处会多出一个巨大的的肿包。
沿途的高清探头和生命体征扫描仪,在他的反制设备和极致的身法下,仿佛变成了一堆瞎掉的废铁。那个位置能力者还在另一边苦哈哈地缓慢蠕动的时候根本没有精力关注这边,也没有任何仓库巡逻人员发现这条防守最严密的通道,已经被一个幽灵在短短三分钟内彻底清空了。
又过了几分钟后,地下中转仓
再仓库的深处,有一节外形看似普通集装箱的走私模块。
那个能力者气喘吁吁的到达了那里,他转了一圈,打开了模块,然后呆滞了一下。
“愣住了?”李安顺着能力者的视线观察了一下,那是一个重型防爆门,上面有属于联合的编码。李安看了看,那是联合2级防爆门,配备生物识别和多重矩阵锁,废土上绝大多数常规手段都无法破解。
而集装箱那把,那位能力者掏出了一个小设备,似乎是想试试看破解。
而与此同时,身处高出阴影内的李安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S.C.A的便携设备。”李安眼神一凌,“这人是S.C.A的人。”
这让李安出现了些许烦躁,S.C.A的人出现在这里,是不是说明关于那个“组织”也有S.C.A在关注,如果可以,他非常不希望S.C.A搅这趟浑水。
而那位S.C.A探员在捣鼓了一会后,似乎是结果不太理想,赌气般的踹了防爆门一脚,在确认没办法打开后,粗略的扫描了一番,然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集装箱,最终选择了原路撤离。
李安站在高处的横梁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将这些线索拼凑在一起。
在锡安,地下黑市和走私线路是一种半公开的秘密。这座城邦对接着整个废土世界的大部分开放地区,一棒子敲死所有走私是不现实的,那会切断锡安的许多底层利益链。
因此,锡安官方和黑市之间,存在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君子协议”。
普通的违禁品,比如侵入性过高的义体、成瘾性饮料,都由凡人组成的协律局负责打击。协律局抓的都是些不入流的、没交“保护费”的倒霉蛋。那些真正有实力的大型走私团伙,只要不触及锡安的底线,官方通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部分更高规格的违禁品甚至允许他们使用锡安作为中转站。
但是这并无代价,这些走私客必须接受锡安极其严苛的、不公开的、昂贵的“走私认证”检查。这就相当于黑市的入场券,而那些不愿意进行“认证”的,不但要接受来自锡安S.C.A最顶尖能力者的围追堵截,由于妄想“白嫖”,他们还会被交了“朋友费”的同行针对。
如果只是常规交易,S.C.A这种处理极端异常的部门,是绝对不会越界跑来查这种普通走私线的。这不符合锡安的政治逻辑。
除非……这条线上出了什么让S.C.A都感到不安的东西。
李安从横梁上无声地跃下,落在了那扇重型防爆门前。
门上的生物识别和多重矩阵锁对于常人和一般的组织来说,确实是一道天堑。但对于最顶级斥候系列义体的李安来说,这种级别的防护就显得差强人意了。
“滋——”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电流紊乱声,沉重的防爆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漏出了一道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李安从那道裂隙闪身而入。
模块内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和冷凝液的气味。借助义眼的夜视功能,李安看清了排列在模块中央那些排列密集、插满维生管线的休眠舱。
扫描结果很快反馈到了他的视网膜上:里面装的是各种各样处于深度昏迷状态的“人”。
看起来是很标准的帝国奴隶走私贸易。
但李安拥有着联合的第一手绝密资料。他在看清那些休眠舱侧面极其隐蔽的接口型号、以及那些“人”颈部特殊的神经抑制器时很快就有了判断。
这不是什么奴隶贸易。
很明显,这就是商人所说的“0号实验室废弃实验体”。
关于0号项目,在联合给李安提供了已知情报里,这些实验体应该包含了未实验和实验中的个体。但自从“0号资产”被某种至今未知的手段窃取后,项目停摆,于是遭到了废弃,而实验室本身陷入了巨大的混乱,这才让走私犯找到了契机。
“除非是极其专业的异能学或生化改造专家,否则很难看穿这种顶级的伪装。极其大胆的手笔。”李安在心中给出了客观的评价。“而且.....”
李安重新检查了一下集装箱。
“并没有做很严格的反扫描防护,很聪明的做法,正常的奴隶中转,有限的扫描防护,能骗过常规检查。”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困惑。
实际上他不认为,锡安这种以“控制学”为底层逻辑、将控制做到极致的城邦,会正常放行这批货物。
君子协定不代表无条件的信任,它本质上是锡安在给全世界走私客发放“门票”。协律局的凡人探员查不出这些伪装,但并不代表负责发放“走私认证”的那些锡安高层专家查不出。
以及那名对策局探员的没有搜查令、只能在外围偷偷摸摸试探的疑似个人介入行为……
不合理交织在一起,指向了一个结论:锡安内部有人在为这批联合的实验体打掩护。
统筹AI派遣他这个凡人中最顶尖的“斥候”来锡安,看来不仅仅是为了寻找一个本地地下科研所那么简单...
李安的思绪并没有持续太久,今天获取的情报具备足够的价值,他需要回去制定接下来的行动策略。将几个微型的信号频段**贴在隐蔽角落后,像来时一样,他无声无息地退出了仓库,消失在锡安清冷的夜色中。
……
四小时后。地下中转仓。
伴随着几声痛苦的咕哝,倒在暗巷里的一个走私安保幽幽转醒。
在这一行,被人摸黑放倒属于常态,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他摸了摸身上的武器,确认没丢后,便按着脖子坐在地上,开始在内部通讯频道里交流起来。
“嘶……妈的,痛死老子了。我靠,我刚才好像被一头戈尔贡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人直接黑屏了。对策局那帮孙子今天是换人来了?”
“没有啊?”
另一个潜伏在通风口的安保疑惑地回答道:
“我今天还是被勒晕的啊。虽然挣扎得挺难受,但也就是缺氧厥过去,没受什么外伤。”
“放屁!老子也是被拍晕的!我这头盔都被瘪了一块,头上起了好大一个包,靠,碰一下都疼得要死!”第三个声音骂骂咧咧地切入了频道。
“我也是……”
“我好像是被钝器砸晕的,但完全没看到人影……”
很快,这群安保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站里几乎整个区域的暗哨全被敲了,手法风格还分成两种:一小部分人是被相对克制的裸绞放倒的,而大多数人,则是遭遇了简单粗暴的‘快速昏睡’。
“这次对策局的人下手怎么这么糙?搁这黑帮敲闷棍呢?直接上板砖?”
“不能吧?力道控制得这么好,都没闹出人命,就是疼了点,估计是上面派来的新人,火气比较大?”
讨论声在频道里此起彼伏,言语间充斥着某种怨气。
......
而位于线路深处的一处监控室中,走私站站长皱着眉头听完了汇总报告。回头看着屏幕上那些被相当专业的手法抹除的监控信号,手指在桌面上焦躁地敲击着。
沉思片刻后,他从抽屉底层的保险柜里拿出了一个加密的小盒子,按下了启动键。
一道微弱的蓝光闪过,商人的半身投影在空气中显现出来。
“什么事?不是说了休眠期尽量少联系吗?”
商人的声音透着一丝被打扰的不快。
“情况不对劲。”
站长语气严肃。
“你之前不是向我保证,对策局的人最近只是碰巧在附近转吗?为什么这几天一直有同一个‘尾巴’在附近转悠?今天甚至还摸到了你们的“货”的位置!”
“我说了,那只是个实习期的新人,只是来练练手的”
“但是今晚多了一个风格暴躁的新介入者。”
“......暴躁?”
“对方的手法很糙,下手一点也不讲究,手底下的兄弟头上全是包!但他没有留下任何自己的痕迹,连热成像和鞋印都没捕捉到。这绝对不是什么脾气火爆的新手,而是一个不屑于和我的人慢慢玩的顶级潜入专家!”站长的声音出现了些许急躁。
“不要大惊小怪。”商人听完,表情依旧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据我所知,S.C.A那边根本就没有立案,也没有批这里的搜查单。这是我花了大价钱买来的绝对可靠的情报。那些探头探脑的家伙,大概率只是一些想要抢功的边缘探员的个人行为。”
商人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傲慢:“我做的是帝国奴隶的生意,这可是“临界商品”!你不信任我的情报网,难道还能不信任锡安那帮发‘走私认证’的官方专家吗?他们可是收了钱,盖了章的。”
ps------临界商品:即允许在锡安中转、但绝对不允许流入锡安本地市场的违禁品。
站长听着这番解释,心中的不安并没有被完全抚平。这种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不对劲。
但基于多年合作的信任以及巨额的利润,他最终还是咬咬牙,低声说道:
“不管怎么样,我觉得不对劲。做完这单,你以后换个走私站合作吧。锡安这地方,不怕赚不到大钱,就怕有命赚没命花。我不想这么早就出局。”
站长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做出了决定:“这是最后一单。为了这批货安全,之前说的延期保存的加倍费用就算了,看在咱们多年交情的份上。就这么定了。”
说罢,站长没有等商人回复,直接切断了通讯。他疲惫地靠在椅子上,眼神在昏暗的监控室里明灭不定。
而在通讯的另一端,那个虚拟的投影终端前。
联合商人看着被挂断的通讯界面,微微眯起了眼睛。他并没有因为站长的退缩而感到愤怒,但是他的内心也远没有表现的那么平静。
“是’它‘吗?”商人喃喃道,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的内衬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