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平静地扫过料理台上那些食材：
来自帝国廉价玉米加工的淀粉棒；封装在真空塑料袋里、色泽暗淡的合成肉；几片产自中洲的脱水蔬菜；以及火巨蜥的蛋——一种原产于无法地带的生物，因为变异变成了恒温动物，其蛋壳上布满了不规则的暗红色斑点，哪怕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机依旧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李安从腰间的暗袋里抽出了一柄黑色的折刀，开始了他的动作。动作精准毫无多余动作，与其说是厨师不如说是加工机场。
而随着刀锋机械而精准的轨迹，不出几秒，食材全部被分成均等大小的小块，麻利的将其全部放进锅中，然后加入定量的纯净水，直接开启炉灶的最大火力，最后盖上盖子开始焖煮。水沸腾时，锅里冒出一股神秘的蒸汽时，把两颗火巨蜥蛋捏开，将其粘稠、暗黄且带有一点腥味的内容物滑入锅中。
全部食材使用完毕后李安用木铲快速地搅拌着，频率极快，每一次搅拌的幅度都完全重合。高频搅拌让材料尽可能的离散融合，最终成品能有效判断摄入量，有利于提高进食效率。
五分钟后，炉火熄灭。
一份呈现出诡异灰褐色、质地粘稠得如同半干水泥、且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气味的糊糊，被盛在一个不锈钢盆里，这就是李安根据《联合饲养手册·变异犬种篇》调配出的“犬类生命维持套餐”。
当李安端着这个不锈钢盆走进客厅时，莉雅正蹲在沙发旁。她从衣柜深处翻出了几个旧枕头和一张旧毯子，正低着头、有些笨拙地给雪球搭建一个临时的落脚点。
“好了……以后你就睡这儿，不准爬我的床，听见没？”莉雅拍了拍雪球的狗头。
然而雪球好似快似了一样自顾自的趴在地上蠕动，完全没理莉雅，直到不锈钢盆落地的那一瞬间，原本还在发出一阵阵“英年早逝”的哀嚎的它立马化作一道白色闪电，闪现到不锈钢盆面前。
“哈，看把它饿的。”莉雅看着雪球猴急的样子笑了笑，但是等她看到不锈钢盆的那坨神秘物体笑容变成了干笑：“李安你做的这东西呃....呃...挺有个性的哈....”
然而，刚才还激动的浑身发抖的雪球的动作在舌尖触碰到那层灰褐色糊糊的瞬间，戛然而止。
它保持着低头进食的姿势，一动不动。如果不是它的尾巴还在轻微打颤，莉雅甚至要以为它当场毒发身亡了。
雪球缓缓地、沉重地抬起狗头。它那双原本充满了对食物的原始渴望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浮现出了一种超越物种的、深不见底的智慧和怜悯。它死死地盯着李安，眼神里写满了对这个男人的理解，悲悯和同情。
随后它做出了一个让莉雅错愕的动作。
它没有继续吃那盆“维持套餐”，而是默默地转身，拖着因为饥饿而显得有些摇晃的身体，步履蹒跚地走到了窗边。一屁股坐在月光下，像是一个看破红尘的隐士，对着窗外锡安的霓虹灯火，发出了一声充满禅意的喃喃自语：
“饥饿……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哈？？？”
莉雅满头问号。
一种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莉雅。她走到钢盆前，看着那一盆灰色的物质，忍不住拿起一柄小勺子，谨慎地挑起了一点点。
“我尝尝，到底能有多……”
勺子入嘴的一瞬间，莉雅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某种强效电流穿过，仿佛深陷经典电影判断里说出“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呃呃呃啊啊啊~~~~”的主角一般，整个人都愣住了。
极致的平庸，没有咸味，没有甜味，甚至连食物该有的纤维感都被那粘稠的质地抹杀。它更像是一种专门绕过味蕾、直接注入胃部的能量代码。
莉雅的眼神涣散了。她呆立在原地，手中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盆里。
“我好像……吃了什么……”
莉雅迷糊地揉着太阳穴，语气中带着困惑。
“又好像没有……食物是什么？味道……又是什么……”
“这东西……”
莉雅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她指着那盆糊糊，声音颤抖得变了调。
“这东西居然能给人吃失忆？！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李安站在灯光下，语气难得的带有一丝严肃：“该配方去除了所有非必要的调味干扰，能确保蛋白质在三十分钟内完全转化为热量。这很高效。”
“高效个鬼啊！”
莉雅的脸因为愤怒而微微涨红。她看着那盆东西，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理所当然的李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长久以来，莉雅在这座冰冷的城邦里独自生活。漫长的孤独，让她的生活不断褪色，她的晚餐通常是一管高能合成剂或者几块发硬的淀粉饼。生活对她而言已经变成了一场黑白色的、不断磨损的胶片。
但是今天不太一样。
“给我向我的厨房道歉！！马上！”
莉雅大声喊道，虽然她也知道这个呆瓜根本不会道歉。她一把推开李安，像是要夺回领土的将军一般，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厨房，很快，里面传来了利落的流水声。
莉雅站在洗菜池前，深吸了一口气。
“呲啦——！”
一小块合成肉排接触到高温热油的一瞬间，一股带有油脂芬芳的蒸汽猛地升腾而起，莉雅的动作变得轻快且极具律动，虽然看起来有点笨拙，但那更像是太久没做过类似事情导致的手生。
六年来这还是第一次在这个厨房出现了油烟的烟火气。
十分钟后，三份冒着热气的蛋包饭被端上了餐桌。
火巨蜥蛋被摊成了薄厚均匀、颜色金黄的蛋皮，严丝合缝地包裹着翻炒过的淀粉碎。合成肉排被煎出了诱人的焦褐色，淋上了一层莉雅特调的、酸甜适口的褐色酱汁。
“哼……看见没呆头鹅，这才叫料理！”莉雅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正准备得意地炫耀一番。
然而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白色的残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上了桌子。
“呼哧——呼哧——”
雪球展现出了与它那肥胖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它无视莉雅的惊呼，张开大嘴狼吞虎咽，在五秒钟内将其中一份蛋包饭吃得干干净净。
“嗝——！”
雪球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嫌弃地斜了一眼窗台下的那个不锈钢钢盆。随后三步做两步，跳进了莉雅新铺好的那个狗窝里，舒舒服服地趴下。
项圈里传出了它吃饱喝足的慵懒声音：
“嗯……以我狗界‘伟岸的美食家’的评价来看，这份食物虽然还是不太符合锡安饲养宠物标准，但是作为食物的话那还是勉强够格的”
说罢，它便闭上了眼睛，一副吃饱喝足、万事皆休的废物模样。
但在莉雅和李安看不见的角度，它那对毛茸茸的耳朵轻轻抖了抖。这份和锡安宠物饲养风格大相径庭的饭菜，让它回忆起了一些早已支离破碎的影子。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对坐。
李安拿起叉子。他并不觉得这份食物会比他的“维持套餐”更有价值，但出于对现状的配合，他切下了一块肉排放入口中，入口的一瞬间，酱汁的咸鲜首先击中了舌尖，紧接着是蛋液的香醇与肉排中那些虽然是合成、却由于美拉德反应而产生的焦香味，这种充满层次感的味觉刺激，对李安来说是全新的体验，他咀嚼的速度不受控制地放慢了。
在李安被人类联合制度长时间**的意识里，有一块名为“感官愉悦”的废墟，此时此刻，那些复杂的化学信号似乎在废墟上生出了一点点不知名的小花。
“怎么样？不比你那坨水泥强多了？”莉雅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安的反应。
“口感复杂，含有大量非必要的热量损耗。但……不排斥。”李安给出了评价。
听到这句话，莉雅原本有些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露出了明媚的笑容。“哼~~，口是心非。”
今天的晚餐在一种微妙的静默中结束，莉雅起身利落地收起了盘子，一会儿后水槽里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混合着瓷盘碰撞的清脆声响。
不久后莉雅关掉了水龙头，她拎着湿漉漉的抹布站在厨台边，背对着李安，长长的淡蓝色发尾轻轻晃动着。她的肩膀微微收拢，整个人显得有些局促，又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李安。”
她轻轻地喊出了这个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音。
“今天……谢谢你了。”
少女说得很快。
她感到愧疚，因为她一开始只想利用他缓解经济压力和提供可能的武力威慑；她感到异样，因为她从未想过自己的生活里会闯进这样一个格格不入的“联合呆瓜”。这种感觉非常奇怪，像是一颗长期冰冷的石子，突然被放进了一捧温水里。
“嗯。”李安回应了一个简短的音节。
莉雅没敢回头看他，只是在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措感中，脸色微红地低着头，抱起洗好的碗筷，飞快地钻进厨房深处去收拾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的阴影里，像是在躲避某种让她心跳加速的陌生变量。
其实自从父母去世后，她再也没去过电子街，在父母去世后，他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理论上他可以求助锡安帮扶组织，但是她不想放弃这栋小公寓，她宁愿去当扒手，去提心吊胆躲债，去担心受怕哪天缓冲区来的异国黑帮把她绑出锡安，她也不想放弃，那次雨夜被李安拯救后，少女其实就已经不知所措了，一具褪色的木偶怎么会出现“期待”的情绪呢？
今天早晨自然的转变，难道不也是少女内心深处的渴望吗？
不仅仅是在电子街的一同玩乐，还有和人一起在一张桌子上一起吃晚饭，这种久违的、家中有人陪伴的真实感，让这个孤独了很久的女孩感到手足无措的慌乱。
“他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在拒绝，但是在最需要最重要的部分，他难道不是一直在迁就自己吗？”
少女想的越多，越是开始头晕目眩了。
......
相比少女那边的头脑风暴，李安的想法倒是很简单，在他看来今天的这些活动——包括外出和这顿饭都属于莉雅的临时起意，而非生存的常规需求。
不过那句名为“安”的祝福，他接受了。
三天后就是维护日了，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他转身走向属于自己的次卧，反锁了房门。在黑暗中，李安走到窗前，眼眸再次恢复了属于“幽灵”的死寂。
今晚，获得了新代号的联合幽灵，会照常游荡在这座不夜城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