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脚步一拐,进了东市,在一家卖纸笔的铺子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两刀便宜的麻纸,又在旁边的摊子上花三文钱买了两个冷馒头。

一边啃馒头一边走,他在想一个问题。

朝堂上当下已经很难继续符合要求地求死了,家里的证据拿出来完全不够格,所以最快的办法还是去淮南。

淮南肯定不干净,在那里肯定可以查到大案的线索,到时候就一定有人坐不住想要自己的命。

那么问题来了,怎么才能名正言顺地去淮南?

朝堂上的方案已经定了:银子走布政使司,监察御史跟着,兵马护送。这三条线里没有一条跟他有关系。他一个从八品拾遗,想去淮南,得有人给他铺路。

自己铺不了,那就找人铺。

满朝文武,谁会帮他?

二公主不会。她刚拿到监察御史的名额,正高兴呢,多一个人去淮南就多一双不受她控制的眼睛。

三公主更不会。她连他是谁都未必记得住。

赵崇就更别提了。

剩下的选项只有一个——大公主姜令仪。

这位大公主在朝中没有自己的班底,今天的朝会上被二公主和三公主左右夹击,只能当个盖章的工具人。

她需要自己的人,而他需要一道去淮南的调令。

各取所需。

问题是,怎么见到她?

一个从八品的小官想求见公主,走正常渠道能等到明年开春。

林渊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决定走一条不太正常的路。

——

下午,门下省。

林渊以“补充冀北赈灾案证据”为由,递了一份公文进去。公文写得规规矩矩,内容也确实是补充材料,但在末尾加了一句话:

“臣另有淮南相关要务面呈,事涉机密,不宜落于纸面。恳请殿下拨冗一见。”

这话写得很大胆。一个从八品拾遗直接要求面见代行监国之权的大公主,搁在平时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但他赌的就是姜令仪会见他。

原因很简单,那份冀北赈灾案的折子还在她手里,她扣着没还,说明她在意这件事。一个在意这件事的人,不会拒绝一个手里有更多证据的人。

公文递进去之后,林渊就回家等着了。

但他没想到回复来得这么快。

当天傍晚,一个穿着宫装的女官出现在他家门口,递过来一块木牌。

“明日卯时三刻,长乐宫偏殿。殿下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说完转身就走,连门都没进。

林渊拿着木牌翻来覆去看了看,放进袖袋里。

隔壁传来院门开合的声音,紧接着是沈欢的声音:“林拾遗,方才来的可是宫里的人?”

“是啊,来传话的。”

“传话?”

“大公主召我明日觐见。”

沈欢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林拾遗真是贵人事忙。”

“忙不忙的,就那么回事。”

林渊关上门,没再搭理他。二公主的眼线反应够快的,估计明天一早沈欢就会把消息传回去。

无所谓,让她知道也好。

——

次日,卯时三刻。

长乐宫偏殿很小,摆设也简单,一张案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没什么多余的装饰。

姜令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折子,身边只站着昨天送木牌的那个女官。

林渊进来行了礼,直起身,打量了一眼四周。

没有侍卫,没有旁人。

大公主的排场确实寒酸。

“说吧。”姜令仪没抬头,翻着手里的折子。

“殿下看过臣呈上的冀北赈灾案证据?”

“看了。”

“殿下觉得如何?”

姜令仪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专程求见,就是来问我这个的?”

林渊笑了一下:“殿下说得对,臣开门见山。臣想去淮南。”

“朝堂上已经议定了赈灾方案,没有你的位置。”

“所以臣来找殿下。”

姜令仪放下折子,靠回椅背。

“你觉得我能给你什么位置?”

“殿下可以加派一名巡查使,随赈灾队伍同行,专查沿途赈灾银的使用情况。这个职位不在原方案里,但也不违反任何规制。殿下有监国之权,可以直接下旨增设。”

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想得倒周全。”姜令仪的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讽,“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凭什么帮你?”

“因为殿下也需要一双眼睛盯着淮南。”

姜令仪没说话。

林渊继续道:“监察御史是二殿下的人,兵马是三殿下的人,银子走的是赵崇的渠道。淮南这块饼被分了三份,殿下一口都没分到。”

“你把话说得太难听了。”旁边的女官忍不住开口。

“紫苏。”姜令仪轻声制止了她,然后重新看向林渊,“继续。”

“臣去淮南,查到的东西会如实呈报殿下。殿下手里有了实证,在朝堂上说话才有底气。这比什么都管用。”

“你查到的东西呈给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臣能名正言顺地去淮南。”

“就这些?”

“就这些。”

姜令仪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目光很平静,但分量不轻。

“林渊,你知道我设这个巡查使的位置,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林渊当然知道。

加派巡查使这件事本身不大,但这是姜令仪头一次在赈灾方案上主动安插自己的人。二公主和三公主都会警觉,赵崇更会不满。

以姜令仪目前在朝中的处境,做这件事等于把自己暴露出来,她不再想继续做一个无害的盖章工具人,而是要成一个有想法的参与者。

“殿下会被另外两位殿下和赵崇同时盯上。”

“你倒是清楚。”

“所以臣才说,查到的东西会如实呈报。殿下冒这个险,不能白冒。”

姜令仪沉默了。

偏殿里只剩下茶水冷却的细微声响。

良久后,她开口了。

“我有一个条件。”

“殿下请说。”

“冀北赈灾案的后续证据,你手里应该还有。”

林渊没否认。

“全部交给我。”

这个条件不算意外。冀北赈灾案是林渊自己捅出来的,折子交上去之后就等于给了姜令仪一把刀。但刀不够锋利,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来磨。

“可以。但臣有一个请求。”

“说。”

“证据什么时候用、怎么用,殿下自己定夺。但用的时候,别把臣的名字撇开。”

姜令仪微微一怔。

“你不怕?”

“臣怕什么?”

这话说得太轻松了。

姜令仪看着他的神情,似乎在判断他是真不怕还是在逞强。

最后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就这么定了。”

林渊拱手行礼。

姜令仪拿起笔,在一份空白的文书上写了几行字,盖上自己的印章,吹干墨迹,递给旁边的紫苏。

“今日下午门下省会发一道旨意,增设淮南赈灾巡查使一名,由拾遗林渊担任,随赈灾队伍同行,有权查阅沿途赈灾银收支账册。”

林渊接过任命文书,看了一眼,收进袖袋里。

“殿下,臣告退。”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姜令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渊。”

“殿下还有吩咐?”

“淮南的水确实深。你真不会游泳?”

林渊回过头,愣了一下。

这话他前天在宫门口自言自语说的,当时身边应该没人才对。看来这位大公主虽然在朝堂上孤立无援,在宫里倒还有几个能用的耳目。

“殿下的消息倒是灵通。”

“臣确实不会游泳。”他笑了笑,“但臣会扑腾。淹不死就行。”

姜令仪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批折子。

林渊出了长乐宫,顺着宫道往外走。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打在红墙黄瓦上亮得刺眼。

他摸了摸袖袋里的任命文书,心情不错。

巡查使,从七品,比拾遗高了一级。虽然是个临时差遣,办完差事就没了,但够用了。

有了这个身份,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去淮南,名正言顺地查账,名正言顺地得罪人。

然后名正言顺地——

“嗯,不着急。”

他打断了自己的念头,抬脚往宫门外走。

回到崇义坊的时候,周铮已经等在他家门口了,脸色不太好。

“你昨晚去哪了?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去门下省递公文了,回来得晚。”

“递什么公文?”

“求见大公主的。”

周铮的眼睛瞪大了。

“你干什么?”

“跟她谈了桩买卖。”

“什么买卖?”

“她帮我去淮南,我帮她盯着淮南。”

周铮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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