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下,间隔均匀,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公主殿下?您醒了吗?”
是老女仆的声音。姜越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她清了清嗓子才挤出一句“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道缝,然后是三四个女仆鱼贯而入。为首的老女仆手里捧着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后面跟着的两个年轻女仆则提着热水桶和毛巾,最后一个怀里抱着一个空盆。
她们的动作很轻,也有十分刻意的遵守礼仪,但姜越注意到从进门的那一刻起,没有一个人的眼睛看向自己。
“公主,请您移步到屏风后面,我们要为您擦洗身体,更换衣物。”老女仆低着头说。
这位在姜越记忆中虽然严厉,但也还算温柔的老人,此时的语气却十分严肃。
姜越有些茫然的“嗯”了一声,从床上坐起。
她原本的衣物因为血迹干涸而变得僵硬,以至于动作时会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路过老女仆身边,偷偷看了一眼那熟悉的布满皱纹的面孔,但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角却微微抽搐。
女仆们绕过屏风,姜越任由她们解开自己衣裙的系带。热水倒进盆里,蒸腾起白色的雾气,毛巾浸入水中又拧干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个年轻女仆开始擦拭她的后背。毛巾是热的,但姜越感觉到那只握毛巾的手在抖。
很轻的抖,如果不是肌肤相触,根本察觉不到。
姜越垂下眼,没有说话。
毛巾擦过肩胛,擦过腰侧,换了一盆水,又开始擦拭手臂。姜越这时才抬起眼,看向正在为她擦拭左臂的那个女仆。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面容清秀,姜越记得她,好像是叫……什么来着?她以前给自己梳过头,还会在梳头的时候小声讲些内廷里的趣事。
但现在她低着头,睫毛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姜越想和她对视,后者却刻意的躲闪。
她在担心什么?
那种眼神里的恐惧姜越能够理解,毕竟包括她自己在内,大家都刚刚经历了那样的事。
被宣告死亡的人和自己一同鲜血淋漓的归来,而自己却好像完全已经接受了这一切……甚至未曾询问半句。
“殿下,请您抬起手臂。”
另一个女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姜越顺从地抬起手臂,让那人帮她穿上干净的衬裙。然后是外裙,系带,整理领口和袖口。
整个过程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的呼吸声。
等姜越从屏风后走出来,站到妆台前时,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重新梳理过,整齐地披在肩后。衣裙是干净的浅蓝色,领口绣着细小的白色花瓣。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已经看不出先前那个浑身血污的狼狈样子了。
又是那个无用的公主了。
老女仆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捧着梳子,却没有上前。她的目光落在镜子里姜越的倒影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垂下眼把梳子放在了妆台上。
“公主,如果没有什么别的吩咐,我们就先退下了。”
姜越点点头。
女仆们鱼贯而出,像是压抑已久的心情。门关上的那一刻姜越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吐气声,跟着是很长的喘息。
她们害怕。姜越想。这很正常。
而随着女仆们的离去,走廊里却又传来了不同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也不是莱姐那有些急躁的感觉。
姜越侧耳去听
第一种脚步很沉重,每一步都像要把地板踩裂,而且随着那脚步的接近,还有一种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是铠甲间缝隙的摩擦。
第二种脚步要轻得多,但奇怪的是那脚步声中夹杂着细碎的“窸窸窣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爬动。
姜越想起小时候在花园里见过的虫子,有些集群爬过落叶时就是这种声音。
第三种脚步最普通,就是正常的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但那脚步的主人正在说话,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像是在和什么人争辩: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都说了要火化!必须火化!他们为什么不听我的!现在好了,现在!”
随着那些脚步声停下,姜越卧室的门也再度被推开。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三人的脚步混杂,姜越眼看着他们进入,心想再怎么说,按规矩这里不是谁都能随便出入的地方……
三人中最高大者看不出面目,因为裹着一身厚重的铠甲。那铠甲是姜越少有见过的样式,不是如今卫兵们穿的那种轻便的胸甲,而是覆盖全身的板甲。
连脆弱的关节处都被细小的甲片覆盖,每一片都十分光亮,只是这幅铠甲上却没有任何装饰性的纹路。
并未卸下头盔,也没有行礼,这位骑士只是站得极直。
并非刻意为之,而是像本应如此,从上到下没有一丝弯曲的弧度。头盔中的视线扫视着卧室之内,没有刻意看向姜越,也没有看向房间里的任何一件陈设。
那身铠甲随着它的呼吸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这位骑士然后开始巡查起整个房间,它每一步落下都会带动地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姜越看着他从门口走到床边一侧,然后侧身,同时观察着窗外与室内后再次站定。
在它之后走来的则是一位女学者,至少姜越如此判断是因为她穿着学者常见的深色长袍,领口扣到下颌,遮盖着全身。
那袍子的布料很厚实,看不出身材的轮廓,但当她走动时,衣料随着步伐微微牵动却显出其内隐藏的夸张曲线,引人遐想。
姜越的目光顺着那曲线往上移,落在她的领口。
就在那一瞬间,她看见有什么东西从其中探出。
那是一截暗红色的节肢,细长带有光泽,像是某种多足虫类的足。那东西探出袖口约莫两寸,在空中轻轻摆动了一下,然后迅速缩了回去,消失在布料的阴影里。
姜越眨了眨眼。
什么都没有,领口还是那个领口,严严实实地扣着,看不出任何异样。
那女人已经走到了床边,先是拿起床边的童话书,欣赏了一会儿封面。
而后她才转过头,与姜越对视。
很是平静且淡漠的一张脸,像是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有所波动,只是她的眼神令人不适,姜越感觉那不像是看人的眼神。
倒像是作为观察者的审视。
“真够意思的,是要我替你们两个打招呼吗?”第三人烦躁的声音传来。
那是名中年男子,身上底衣与皮祆的搭配是常见的商贾行头,料子是好料子,绣纹也精细。
但穿在他身上总有一种“不清爽”的感觉。他的站姿不像骑士那样笔直,也不像学者那样从容,而是一来就放下姿态的低身,但又不像懂得什么贵族的规矩……因为他跟着就直接在地毯上坐下了。
但他的脸……?
姜越盯着那张脸,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眉骨的弧度,那鼻梁的高度,那偏圆的耳廓……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她突然想起坐在梳妆台前,会在镜中见到的自己的影像。
那眉骨,那鼻梁,那耳廓。
男人坐在地上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商贾惯有的和气,就像与谁都很熟,“但我可得澄清一句,我和他们俩也是才刚认识,姜越公主吗?如果你之后要怪罪谁,可不要带上我啊。”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姬方向,是个生意人,算有点名气吧……可惜你应该没听说过。”
“本来我是觉得,真不该就这么跑进王家的地盘,这次是冒昧了,有机会我赔礼。”
姜越莫名觉得姬方向对自己说话时好像很温柔,倒也不是讨好她,反倒更像长辈对晚辈。
姜越更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更何况这人的名字……是不是不太对劲?
姜越看看那骑士,它一言不发。姜越又看看那女学者,她则正翻阅着那末童话书,
“大叔,你…你可别乱说,你说你叫姬方向,那你来这个国家之前没人和你讲过吗?”姜越面露难色,“我们王家的初代祖先也叫这个名字……”
商贾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习惯性的摩挲着双指,“确实如此,不过王家什么的,我才是刚听说的,我以前没有想过这种事啊。”
“果然什么东西过了1000年,都会变成乱七八糟的样子!”姬方向摇了摇头,“但现在定眼一看,我们俩长得还真有点像。”
姜越有点控制不住面容的抽搐。
女学者此时则打开童话书中的一页站到了两人之中,“不,我觉得一点也不像。”
她冷冷的说着,将那一页指给姬方向看,而后又展示给姜越。
姜越一眼便看出那是描绘千年以前创建王国的姬方向国王的肖像,确实,那副高贵者的样貌,和正坐在地毯上的商贾截然不同。
但姜越也得说句实话,她从小就觉得那肖像中的人跟自己或姐姐也完全不像。
“呵,这种后人杜撰的东西,想怎么画还不是按他们的喜好来!”姬方向很是不满的起身,毫不客气的抢过了女学者手中的童话书,急不可耐的开始翻页。
“我先想想你叫啥来着?哦对,那个姜莱说你叫司马铃是吧?”
他很快也便夹住了书中一页,指给了姜越看,跟着又指了指女学者,“瞧瞧,像吗?像个屁!”
他所找出的那一页是有关虫海魔女司马铃在将被处刑前的插画,那幅画被标注了《对魔女的最终宣布》的名头。
画中的魔女完全没有人型,倒像是一只超大号的虫子,据说这就是她所触碰的禁忌导致的结果。
女学者靠近过来,于是她也看见了这幅画,评价道:“人类是变不成虫子的,这确实错了。”
“我也没有想要研究过把人类变成虫子的东西,或许以后可以试一试。”
姬方向露出一脸嫌恶的表情,“真不知道是谁决定把把你这种人跟我埋在一块墓园里。”
姜越反倒听的是一脸问号,这两人到底是在说些什么啊!
一个像是经商的大叔说自己是我的祖宗,还有一个大姐姐在那里说要把人变成虫子?他们还从童话书里面翻根据???
姜越感觉自己和这两人之间肯定有一方疯了。
她突然感到很生气。
啪!姜越的一巴掌扇在了姬方向了脸上,她怒斥道:“随便闯进别人房间的家伙还有脸大吵大闹!不会安静点嘛!”
姬方向有些震惊的揉着被打的脸,姜越又与司马铃对视,司马铃则平静的向她建议道:
“第一骑士顾远,它的那副画是对的。”
姜越一愣。
她拿回了自己的童话书,迅速的翻到了顾远的篇章,她看着其中那副描绘顾远在战前动员时的画,又抬头看向窗边那名静默的骑士。
她捧着童话书走了过去,借着窗外透进的阳光,光线穿透了轻薄的纸张,让画中的人仿佛飘忽而立。
那与窗边静默的骑士十足相像。
姜越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姬方向捂着还有些发痛的脸颊笑了笑,只是这次笑得很是疲惫,他而后感叹道:
“真料不到啊,死亡的休息日居然也有结束的时候。”
“明明当年我一直就说,一定还是得要火化的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