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的顾远,那具沉默的铠甲依然面朝窗外一动不动。司马铃走上前来拿起了童话书,又轻声说:“以我所知的历史中,对于姬方向确实有他是一名外来商人的说法。”
姜越向姬方向看了过去向,此时他还坐在地毯上一只手捂着被扇过的脸颊,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正以一种“我是不是该起来了”的姿态半躺着。
姜越张了张嘴。
“那个……”
她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住。她想起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一巴掌扇在一个刚复活的人脸上,而且这个人如果没说谎的话,是她祖宗的祖宗的祖宗的祖宗的祖宗的祖宗的祖宗……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冒出来,声音小得像蚊子。
姬方向抬起头,一脸玩味的神色。
“我刚才……我不该打你的。”姜越的手指攥紧了书页,“我只是,你们突然闯进来,又说那些奇怪的话,我…”
“行了行了。”
姬方向摆了摆手,从地上爬起来。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揉了揉脸颊,然后对姜越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芥蒂,只有一种“这都不叫事”的随意。
“大人包容小孩的任性是常有的。”他说,“而且我当年走南闯北的时候,被人扇过的巴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这顶多叫撒娇。”
姜越无言以对。
“再说了,”姬方向耸了耸肩,“就算你要跟我谈什么皇家礼仪尊卑有序。那玩意儿我是一窍不通。”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记载的,但就当年,我可没有想过会变成这样。”
“我就一跑生意的,会算账会砍价会跟人套近乎,但你要我端着架子摆谱,那我可做不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自嘲,也没有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姜越看着他,这个人确实不像一个王,但倒也并非心胸狭隘之辈。
“所以啊,”姬方向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姜越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颈。
“别紧张。打都打了,还能怎么样?难不成我还打回来?”姬方向笑出了声。
“开玩笑的。”他说,“不过话说回来,你姐让我来,还真是有她的道理。”
“我姐?”
“对。”姬方向叹了口气,“我醒过来之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那时候我还懵着呢,就听她说‘哟,醒了?那就别装睡了,我有事让你忙’。”
他学着姜莱的语气,甚至刻意得有些滑稽,但姜越却能想到那般场景。
“我说我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打打杀杀不会,排兵布阵不懂,你复活我有什么用?你猜她说什么?”
姜越摇摇头。
“她说,谁让你去打打杀杀了?凭你这张油嘴滑舌的嘴,安慰安慰小女孩总可以吧。”
姬方向摊开手,一脸“你看我有什么办法”的表情。
“所以我这不就来了吗。”他说,“还带了俩新认识的同伴,两位货真价实的英雄,你姐是这么说的。”
“虽然我跟他们也不熟,但姜莱说让他们也跟着,我当然没话讲。”
他朝窗边的顾远努了努嘴,又朝床边的司马铃撇了撇下巴。
“那位从头到尾没说过话,我不知道他是懒得理我还是本来就不会说话。这位……”他压低声音,“这位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会说话的虫子,我都不敢多搭腔。”
司马铃的视线从童话书上移开,落在姬方向身上。
那视线很平静,但姬方向立刻闭上了嘴。
姜越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什么,突然有点想笑。
“不过说真的。”姬方向又转回来,看着姜越,表情认真了一点,“我确实挺好奇的,你是我千年之后的后人?”
姜越迟疑了一会儿,有些不确定的点了点头。
“血脉传承?”
“……应该是吧。”姜越不太确定地说,“书上写的是,姬方向国王建立了无回国,然后一代代传下来,传到我和我姐这一代。”
姬方向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千年啊……”他喃喃道,“我当年可没想过这个。那时候就想着怎么把那群罪人活着带到这个地方。怎么让他们别互相残杀,怎么跟周围那些看我们不顺眼的人打交道……哪有工夫想什么后人。”
他看着姜越,眼神里多了一点奇怪的东西。
不是慈爱,那太荒谬了。也并非审视,姬方向自认还没有那个资格。而是一种介于“真的假的”和“挺有意思”之间的心态。
“所以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
“十七。”姬方向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笑,“我死的时候,我小女儿也是这个年纪。”
姜越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姬方向摆了摆手,又说:“但她长得比你丑多了,看来成王之后,我的后代想必找了不少美人。”
窗边的顾远一动不动。
司马铃翻了一页书。
姬方向又想到了什么,他开口问:“对了,你姐……”
在他的话说完前,窗边那具沉默的铠甲动了。
那是姜越第一次看见顾远动。
之前它走进房间、巡视、站定。那些动作是下意识的,是某种被预设的程序。
但此刻不一样。
它的右手在一瞬间抬起。
那一瞬间太快了,快到姜越的视线根本追不上。她只看见顾远的右手从身侧的位置变成了胸前的某个高度,五指张开,像是要握住什么。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但在听见之前,她是先看见顾远的手握住了什么,然后才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最后才是那一声撕裂空气的爆响。
那是一支箭。
箭杆被顾远握在掌心,箭头距离它的面甲只有不到三寸。箭尾的羽毛还在震颤,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窗户的碎片散落一地,有几片落在姜越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那支箭。
箭杆是黑色的,上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
“趴下!”
姬方向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
姜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姬方向拽住了胳膊,整个人被拉着往下倒。她的膝盖撞在地板上,生疼,但她顾不上喊痛,因为姬方向已经把她按在地上,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上面。
“痛!”
“别说话!”
更多的破空声传来。
当这种声音连续,就仿佛是用利爪摩擦黑板,声音尖锐而急促,令人耳膜发痛。
姜越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板,听见玻璃接连碎裂的声音,听见有什么东西钉进墙壁的闷响,听见木屑落地的窸窣声。
她侧过头,看见一支箭插在她刚才站的位置旁边的地板上,箭杆还在颤动。
如果她没有趴下……
“为什么……”
她颤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为什么有人要做这种事?”
姬方向听见这话,向她翻了一个无语的白眼。
“这时候还问为什么?”他说,“你一个王国的公主,被人用箭射,你问我为什么?”
姜越张了张嘴。
“就是因为你这副样子。”姬方向说,“一脸怎么会有人想害我呢的散漫样,你这种人最好下手了。”
他说完,转过头,朝房间另一边喊:
“喂,虫子女!”
司马铃的声音从某个角落传来,冷淡依旧:“我在。”
“我们这样趴着被人射,不是个办法吧!”
“知道。”
“铠甲人在挡箭没空,你准备干嘛?”
“探测。”
姜越趴在地上,小心地抬起一点头,循声望去。她看见司马铃蹲在床的另一侧,一只手按在地板上。
她松开了自己的袖口,那袖口里有东西在动。
一只灰黑色的飞蛾,像是刚刚才从蛹中破出一样颤颤巍巍的。
不止一只。
姜越看见难以计数的飞蛾从司马铃的袖口爬出,在短暂的准备过程后开始扇动翅膀,从已完全破损的窗口飞出。
司马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在找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