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夜,同庆日前夕。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竟是让星辰失色。

炮竹声此起彼伏,一刻也未曾消停。

修炼了一会儿《回天》的王三冬坐在窗前月下,百无聊赖的望着夜空发呆。恍惚间,冒出来个念头:似乎有个人,最喜欢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是谁呢?

想了一会儿,王三冬恍悟。

是回春手。

数十年前,易先生跟着回春手在山中学医的时候,经常会看到师尊回春手独自一人望着月亮发呆。

这份记忆,如今成了王三冬的记忆。而易先生的师尊,似乎也成了王三冬的师尊——至少在王三冬的记忆里是这样的。

郑家小姐、崔三儿、易先生……

这些人的记忆掺杂在一起,乱七八糟的。

唉……

王三冬惆怅叹气。

她在想,如果以后杀的人越来越多,那自己的记忆,岂不是要乱成一锅粥了?记忆混乱的后果,就是偶尔会让王三冬“不知所措”。

比如晌午在府中偶遇来给父亲王忠义诊脉的年轻郎中,王三冬竟是脱口喊了一声“贤侄”;比如傍晚时分,后花园里看到一个漂亮丫鬟,王三冬竟是忍不住手贱的抬手拍了一下那丫鬟的屁股;比如刚才小解的时候,站在净桶边,王三冬竟是忘了是该站着还是该坐下……

幸好那年轻郎中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有在意;幸好那丫鬟不敢生气,没有大喊一声“非礼”;幸好刚才憋尿不多,在回神之前,没有尿裤子……

看来呀,以后若是没有必要,绝对不能再杀人了。

不是妇人之仁,也与良心无关。

主要是怕将来会精神分裂。

惆怅一会儿,倍觉无聊。

出门戏耍就算了。

懒得动弹。

不如……

“王桐。”

“哎,少爷,您吩咐。”

“去风月楼,找月娘。就说……”王三冬抿嘴笑着,“就说少爷我想听曲儿了。”

王桐应声出门。

安之苑里只剩下了王三冬一人。

莫名有种凄凉感觉。

犹记得,往年同庆日,“自己”会跟同族的姐妹们聚在一起谈天说地,会找来几个相中的女子众乐乐一番,会跟师尊一起守着几盘素菜清酒看月亮……

不,事实上,往年的同庆日,王三冬喜欢一个人待在安之苑里,享受炮竹和烟花下的宁静,感觉自己像是个远离尘世喧嚣的世外高人。

砰——

一声异响,把王三冬吓了一跳。

看着桌上钉着的飞镖和信封,王三冬的眉头挑了挑。

“有毛病啊?”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很是嫌弃。“我这可是上好的黑炫木桌!扎坏了你陪不陪啊?”说着,拔掉飞镖,打开了信封。

“元帝非善类,其心险毒。传汝《回天》之术,盖怀他图…… 夺人之魄,强己之魂,终沦为材料,炼为器魂耳……”信的末尾,署名:好心人。

盯着信纸上寥寥数语,王三冬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她从来就没有真正信任过元帝,元帝有险毒心思,她也并不意外。不过,元帝的意图,竟然跟那“鬼斧”陈有德相似。陈有德是要用自己的身体来炼器,元帝是要用自己的元神来炼制器魂……

真是……

都他娘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再次低头,看着那信纸的落款。

好心人?

王三冬哭笑不得。

这写信之人未必是好心人,但一定跟元帝不对付。

最近,旧都里倒是真有个跟元帝不对付的人——那个被全城灵修搜寻、追杀,却至今不见踪迹的魔皇弟子。

写信之人,莫非是他?

王三冬沉吟片刻,将窗户关上。又拉开抽屉,将手里的信纸剪了,只留了一句。剩下的,直接烧成了灰。

元帝信不过,这“好心人”呀,也信不过。

很多时候,做了好事的,未必是好人。

那“好心人”所言,是真是假?

也不可知。

除非……

除非能杀了他,夺了他的记忆。

或者杀了元帝……

王三冬重新打开窗户,呆呆的望天,似乎是在欣赏天上的繁星和璀璨的烟花,片刻,闭上眼,双手在太阳穴上轻轻地按着。

人活着是真累啊。

好不容易学会了《回天》,以为能活下去了,没成想,却成了“香饽饽”。家人当我是一次性的耗材,未过门的妻子要利用我,陈有德和元帝要炼化了我……

啧……

不知道郑晓这把“刀”,能借几回?

能不能在杀了陈有德之后,再借来杀了元帝?

九姓王对五帝的话……

胜算肯定不高。

不过元帝极可能并非巅峰状态……

就怕弄巧成拙啊。

万一元帝狗急跳墙,把我是魔修的事儿给捅出来……

另外,还有魔皇弟子这个麻烦的存在。

如果那个“好心人”不是魔皇弟子,也是个麻烦。

总不能每次都找郑晓“借刀”吧?

借得多了,肯定会露馅儿的。

头痛啊。

王三冬惆怅叹气。

远近不一的喧嚣的炮竹声吵得王三冬心烦意乱。

忽然想起了大哥王惊鸿。

去岁同庆日,大哥在家,还领着自己放了许多烟花。

大哥说过一句话:“吾志所在,尽诛魔修!”

当时,王三冬感觉大哥豪情万丈,是真英雄。

都说温柔乡乃英雄冢。

这话用在大哥身上是不对的。

温柔乡虽然好,大哥却“志不在此”,尽管有着许多女子钟情于大哥——王三冬对此十分嫉妒。她与大哥恰恰相反,她很想死在温柔乡里,却不敢那么做。因为若是那么做了,是真的会死在温柔乡里。

王桐带着元帝出现在窗外的时候,王三冬感觉自己要死了。

她痴痴地看着烟花照亮的庭院中那个怀抱竖琴的女子,感觉整个世界都亮堂了起来。那吵得心烦意乱的爆竹声,也好似突然变成了一曲天音。

女子神情清冷,进了屋,四下里看了看,低声问:“不会是真的想听曲子吧?”

王三冬回过神来,反问:“不然呢?”

“你……”女子瞪了王三冬一眼,质问道:“旧都流传着一个童话故事,叫《狼来了》,你听过吗?”

王三冬笑道:“那个故事是我编的。”说着,围着女子转了一圈儿。“我说,元元,你穿上女装,真是……真是……绝了。”她暂时想不出来更合适的词汇了。

来人正是元帝。

元帝在锦凳上坐下来,声音略有些冷漠地说道:“下次再找我,最好不是真的想听曲子!”

王三冬发现元帝是真的生气了。

《狼来了》的教训,也不得不在意。

“咳,开玩笑呢,我又不是小孩子,特意请你过来,当然不是真的要听什么曲子。”王三冬看了看窗外,然后谨慎地关上了窗。再从桌上拿起那飞镖和剪剩下的字条,递给元帝,说道:“我收到了这个。今晚城内混乱,我身子弱,不便外出,故而特意派了王桐去请你。”她一副淡然神色,看不出半点儿鬼扯的迹象。

元帝接过飞镖和字条,先看了字条。

“元帝非善类,其心险毒。传汝《回天》之术,盖怀他图。”

仅此一句。

元帝的神色十分淡然,片刻,冷笑道:“幼稚!”言毕,看向王三冬,问:“这般低劣的挑拨离间,你信了?”

王三冬似笑非笑地反问:“我若说不信,你信吗?”

元帝摇头,眯着眼睛看着王三冬,说道:“你虽年幼,却狡猾如狐。若轻言不信,反倒是不可信。”

“什么狡猾?我这是睿智。”王三冬很是不满,瞥一眼元帝怀里抱着的竖琴,说道:“弹一曲?”见元帝脸色转寒,赶紧又道:“来都来了,若无琴音,反而引人怀疑。”

元帝哑然。

冷冷的看着王三冬。

这厮说的话虽然有理,可瞅着她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当真是让人不爽。

算了。

自己这么大年纪了,没必要跟一个小屁孩儿计较这些破事儿。

元帝摆好了架势,拨动琴弦。

“给你留字条之人,当是魔皇弟子。”随着琴声悠扬,元帝低声说话:“魔皇残暴嗜杀,举世皆知。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魔皇的弟子,人品之拙劣,行径之残暴,应该无需我赘述。”

王三冬慵懒地瘫坐在软椅上,一边欣赏着元帝女装的美色,一边听着悦耳琴声。便是元帝轻声说的话,竟然也好似琴音的和声,宛若天籁一般。

让五帝之一的元帝给自己弹曲子听,甚至还让她穿上了女装……

试问这天下间,有几人能做到?

恍惚间好似达到了人生巅峰。

“未请教,你这里……”王三冬贱兮兮的在自己胸口抓了一下,“塞得什么?挺圆的。”

元帝嘴角抽搐,饶是她涵养极好,也还是被王三冬的话给说烦了。冷冷的瞟一眼,问:“你要学习经验吗?”虽然是一副要杀人的样子,可或许是因为穿了女装,竟不仅没让王三冬惧怕,反而让她感觉到了一股别样风情。

“啧啧啧……”王三冬嘴里啧啧有声,想到自己的前途,唏嘘道:“这种经验,我可能不需要。”

“确实。”若是改良的《回天》可行,王三冬早晚都会变成女子,自然不需要这种经验。元帝心中如此想着,继续弹琴。再看王三冬那副明显有些挑逗的眼神,元帝有些愤懑,正欲说话,却又见王三冬叹了一口气。

“谢谢。”王三冬语出挚诚。

元帝皱了皱眉。

“我虽不知你有什么阴谋,却知你是真的关心我。”王三冬做感动状,再度叹气,“这些时日旧都中高手众多,你应当是担心行踪暴露,才没有直接潜入,而是忍辱伪装至此,对吧?”

元帝看着王三冬,片刻,嘴角扬起,露出一抹嘲笑,说道:“若是能眼眶微红泛泪,会更逼真一些。”

王三冬干笑了一声,视线落在元帝胸前,说道:“是啊,挺逼真的。”不等元帝回话,立刻假装在看琴。“琴不错,不似凡品。”

元帝没好气的回道:“说起琴……琴帝此刻正在你那个未婚妻子家里。”指尖继续拨动琴弦,曲调变得欢快了许多。“今晚,大概会有热闹瞧一瞧。”

王三冬好奇地问了一句:“什么热闹?”又猜测道:“琴帝和郑家有怨?”

元帝轻蔑一笑,“肉食者谋之,匹夫何间焉?”说罢,又想起了什么,解释道:“意思就是蝼蚁不该操大象的心。”

这般取笑的言语,并非元帝第一次说。

不同的是,这一次,王三冬感觉受到了羞辱——尤其是元帝解释了之后。

然而,瞅着面前的女装大佬,王三冬发现那种羞辱感觉之中,又莫名夹杂了一丝兴奋,从而让这份“羞辱”,有了些许调情的意味。视线落在她那带着些许桀骜和嘲讽笑意的红润双唇上,更生出一股子狠狠咬一口的冲动。

哼唧了一声,又沉吟片刻,王三冬说道:“来都来了,帮我杀个人再走吧。”

“自己动手。”

“陈有德要杀我。”

元帝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眸,深深看了一眼王三冬那双仿佛藏着钩子的眼睛,最终,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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