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离愁》,诉尽青楼薄幸。

只求欢悦,哪管前生今世。

曲子里没有半分的哀怨,只有纵情欢场的洒脱不羁。

一般而言,弹曲子的时候,还会再配上清凉的衣衫和挑逗的眼神。如此,任谁看了,也会沉醉其间,不问今夕何夕。

元帝却是不同。

她弹奏的是青楼名曲《离愁》,却给了人一种高山流水的感觉。再配上清冷的脸庞,如渊的眼眸,以及那明显快了一分的节奏,竟是生生的把这首靡靡之音给祛了魅,变得清爽惬意了许多。

作为风月楼的常客,王三冬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曲风。

她慵懒的靠在软椅的靠背上,闭着眼睛,仰着头,左手不自觉地在椅子的扶手上打着节拍。待一曲终了,又沉醉片刻,似是意犹未尽。少顷,终于睁开眼,看着元帝,笑问:“你……真的是男子?”说着,视线又开始在元帝身上来回游走。

元帝迎上了王三冬的视线,轻哼了一声,道:“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我走了。”

“别急啊。”王三冬安抚了一句,又道:“其实呀,我呢,也常常被人询问是男是女。问得烦了,会不想理人。后来,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可以彻底打消那些人的好奇心。就是……直接把裤子脱了。”王三冬说着,嘴唇绷了一下,显然是差点儿绷不住笑。“你看,不如你今日给我证明一下?若不能让我确信,将来怕是我还要再问许多遍。”

元帝冷笑道:“不必这么麻烦。若是我被人问得烦了,会直接杀人。人死之后,自然也就没有好奇心了。”

王三冬不认为元帝会杀了自己,却也不想继续作死了。干咳一声,道:“说起杀人……陈有德那个老东西……你要不要帮我杀了?”

元帝回道:“今日不便动手。”

“不便动手?难道是每个月都有……”王三冬话未说完,注意到元帝眼神阴冷,赶紧改口,道:“原因是?”

元帝说道:“那陈有德不好相与,万一动静闹大了,会惊动许多人。”顿了一下,又道:“这两日,旧都之内的高手太多。更何况,琴帝也在。”

话题又说到了琴帝身上。

虽然之前被元帝给嘲讽了,王三冬还是难掩好奇。想了想,猜测道:“琴帝今晚……要对郑家动手吗?”

元帝摇头道:“不确定。”

“为何?”

“不知道。”

“郑家有胜算吗?”

“不好说。”

王三冬张了张嘴,看着元帝那副又冷又傲的漂亮模样,没有继续动嘴。她想动手,想一巴掌扇过去,打的元帝泪眼汪汪,然后再凶神恶煞的把她扑倒,最后狠狠地……狠狠地……

肆无忌惮的臆想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化作了泡影,留下了一阵摆不脱的空虚和无力。

就算元帝是女子,甚至愿意配合,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自己已经……

唉。

更何况,元帝没有必要骗自己。

她应该确实是欲变身而失败。

所以,此刻的她,应该是个男子。

再看她身上的女装,以及胸前鼓鼓囊囊的两团,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男装和洗衣板似的身材,王三冬忽然感觉特别的荒诞。

忽然发笑,王三冬说道:“你……穿裙子挺好看的。”

元帝斜视王三冬,道:“你也一样。”

类似的对话,曾经有过。

王三冬又是一笑,问:“郑晓,你认识吗?”

“郑晓是化名。”元帝说道:“她是九姓王之一。”

“啊?真的假的?”王三冬故作惊讶,然后很不满地抱怨道:“少来诓我。书上说了,郑家那位九姓王,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妪。郑晓才多大?就算是驻颜有术,那也……太夸张了。”

元帝说道:“区区驻颜之术,算不得什么。”

王三冬瞅着元帝那张娇嫩的脸蛋儿,说道:“也对,你就是个例子。”顿了一下,又问:“郑晓和琴帝,谁厉害?”

“琴帝更胜一筹。”

“《人皇法典》严禁强者妄杀。”

元帝哼笑道:“是妄杀还是该杀,谁说了算?”

“这个……自有法度可依。”王三冬说道:“灵修不是魔修,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说着,注意到元帝那戏谑的眼神,王三冬忽然有些底气不足,却还是坚持道:“人皇不会允许琴帝肆意妄为的。”

元帝沉默了一会儿,才回道:“也许吧。”说罢,抱着竖琴起身,走向房门口。

“走啊?”王三冬的目光有些贪婪的盯着元帝的背影,问了一句。

元帝驻足,望着夜空里璀璨的烟花,听着喧嚣的爆竹声,皱了皱眉,又转身回来,重新坐下,更把竖琴放在了桌上,说道:“算了,今晚不走了。”

“啊?”王三冬着实意外,惊讶的语气中,竟然不经意地流露出了些许慌乱。看着元帝的眼神中,也多了一分警惕。

元帝皱眉看着王三冬,愣了愣,忽而恍悟,嫌弃地说道:“想什么呢?放心!我对男子不感兴趣!”

所以才不放心啊!

你以为呢?

你那儿是假的!

我这儿可是真的!

虽然还很小……

王三冬心里腹诽着,说笑般回应:“我也一样。”视线又不自觉地落在了元帝胸前,心底冒出个疑问:自己要到什么修为,才能有这般大小……

倒不是在意大小。

主要吧……

就好比打牌。

你要是不喜欢,那就别打。要是打了,哪怕不喜欢,也会想多赢点儿。

看了看元帝,王三冬问:“怎么忽然要留宿了?”语气中还是带着警惕的意味——她有点儿担心元帝发现了自己已经变身的秘密。

夜长梦多。

万一晚上自己睡觉的时候说梦话,被元帝听了去……

“今夜风月楼太乱。”元帝简单地回应。

王三冬怔了一下,恍然大悟,笑道:“怕被人调戏啊?尽量别搭理那种人,有时候啊,你越是反应激烈,那种人越是来劲。我这是经验之谈。”

元帝嗤笑,道:“这种经验……我也有。”

王三冬跟着笑笑,回想当初被人当作女子调戏,如今竟是真的变成了女子,心底不禁泛起一阵凄苦。当真是世事难料,境遇无常。叹一口气,王三冬笑道:“一开始的时候,挺气的。”

元帝神色冷淡,停了一下才回应:“是啊。”

“最可气的,就是对方明知你是男子,还会用奇怪的眼神看你。”

“对。”这一次,元帝很快回话。

“看就看吧,还会跃跃欲试的想动手动脚。”

“这种人,最是该死。”元帝的神色依旧清冷,说出来的话,更冷。“我因此而杀过许多人。”

王三冬叹道:“有时候我也想杀人,尤其是看到那些畜生摆出一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架势,更想杀人了。”

元帝看一眼王三冬,嘴角扬了一下,说道:“这句诗……出自哪里?”

“不是诗,就是……我随口一说。”

“哦。”元帝低声念了一遍那两句话,点头道:“挺好。”

“你很喜欢诗词吗?”

“闲趣。”

“好吧,我就不喜欢。”王三冬笑道:“我是个粗人,只喜欢吃喝玩乐。”

“我知道。”

“呃……你是不是一直在监视我?”

“也不是‘一直’。”

“哦,那你……没有偷看我洗澡吧?”

元帝满脸不屑,说道:“你又不是女子,看就看了,又如何?”

王三冬促狭的笑问:“怎么样?好看吗?”

元帝没有接话,而是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仰头望着夜空中璀璨的烟花,片刻,元帝说道:“其实……你可以让那魔皇弟子来杀陈有德。那人……很擅长在背地里下黑手。”

王三冬微微侧身,看着元帝的背影,笑道:“说得简单,我怎么跟那人说啊?就算是说了,他又凭什么帮忙?”

“他会的。”元帝说。

王三冬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

已经跟郑晓做了交易,今日又跟元帝打了招呼,若是再有那魔皇弟子插手……

借刀杀人也就罢了,还借了三把刀?

相借的,还都是大人物。

这般谋略,非大智大勇之辈决然做不到!

自己真厉害!

陈有德真可怜。

“这样,你先谋划着。有机会的话,就动手。”王三冬说道:“也算是做两手准备,可好?”怕元帝心不定,又补充道:“不管你有什么打算,肯定不会希望我死在陈有德手里,对吧?”

元帝笑了笑,说道:“是啊。不过……我很好奇,陈有德为何要杀你?你又如何得知的?那人行事周密,为人谨慎,若是真要杀你,应该不会提前走漏风声吧?”说着,元帝转身,背靠着烟花绚烂的夜空,用一双妙目死死的盯着王三冬。

王三冬迎着元帝的视线,心里惊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还真没想过。

被元帝突然一问,她直接就懵了。

怎么办?!

不自觉的吞咽口水。

大智大勇什么的……

好像是误会了。

应该只是小聪明。

幸好她不只有小聪明,还有些急智。

短暂的心慌之后,王三冬猛地想到了说辞,随即面露痛苦哀伤之色,叹道:“你以为易先生是怎么死的?”没有回答,而是反问。这种释疑的手段,还是有点儿高明的。短暂的停顿,待元帝浅思之后,王三冬又道:“陈有德认为,我的身体,可以用来炼器。”

元帝盯着王三冬的眼睛,似乎是想捕捉王三冬撒谎的痕迹。

不过,她没能发现。

因为王三冬并非在撒谎。

事实上,陈有德的意图,确实是通过易先生而得知。

“唉……”王三冬强行稳住目光,看着元帝,再次央求似的说道:“帮我杀了陈有德!替易先生报仇!求你了!”脑海中,浮现出易先生被自己杀死的画面,一阵揪心的痛,脸上更是有些发烫。

王三冬假装激愤,掩盖着羞愧之色。

她恨声说:“陈有德该死!”

元帝张了张嘴,正待回话,却忽然听到了一声琴音。

琴音不高,却穿透了喧嚣的爆竹声,直击耳膜。

陡然间,王三冬头皮发麻,鸡皮疙瘩四起。

“哼!”元帝冷然说道:“《肃杀》!”

《肃杀》!

出自琴帝之手。

不杀人,不威慑,不震怒!

尽是萧条哀伤之意。

却依然能让人不寒而栗!

霎时,旧都周围,再也没有了爆竹之声。

万籁俱寂!

唯有《肃杀》!

天地间,尽是肃杀之气!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