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了把脸,啃了块干饼,换上官袍出门。隔壁院子的灯已经亮了,新邻居沈欢起得比他还早。院门半开着,里头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白净面皮,穿着翰林院的绿袍,正对着铜镜整理冠帽。
两人目光对上,沈欢笑了笑,拱了拱手。
“可是林拾遗?在下沈欢,翰林院编修,昨日刚搬来,日后便是邻居了。”
“沈编修。”林渊随意点了下头。
“林拾遗昨日朝堂上的风采,在下虽未亲眼得见,但已传遍了整座皇城。佩服,实在佩服。”
林渊看了他一眼。
这人笑起来很好看,客气里透着亲近,拿捏得恰到好处。
二公主的人嘛,会来事儿是应该的。
“沈编修过奖了,赶着上朝,先走一步。”
林渊没有多聊,抬脚就走。
宣政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比昨天微妙了不少。
林渊走到自己的位置上,从八品站在最末尾,抬头只能看到前面一排排后脑勺。
不过他注意到,今天左右两边的人都微微侧了侧身,跟他之间多出了半步的距离。
行吧,避瘟神呢。
三位公主依次入殿。
先是姜令仪,素白衣裙未换,面色平静,步伐不疾不徐。
然后是姜令婉,今天换了一身浅紫衣裙,发间多了一支玉簪,整个人显得柔和温婉。
最后是姜令薇,大步流星走进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手里还捏着半块糕点,被身边女官赶紧接了过去。
姜令仪坐定之后,开口道:“昨日淮南赈灾一事,门下省已连夜复核了林拾遗所呈折子。诸卿可就此事继续议论。”
话音刚落,姜令婉先开了口。
“大姐姐,妹妹有几句话想说。”
姜令仪看了她一眼:“说。”
姜令婉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淮南灾情紧急,百姓嗷嗷待哺,朝廷应以速度为先。林拾遗忠心可嘉,但他一人前往淮南督办赈灾,于制不合,于理不通。”
她顿了顿。
“妹妹以为,不如折中——赈灾银仍由布政使司统筹发放,但朝廷加派一名监察御史随行督办,银两支出逐日造册上报。如此既不耽误赈灾时效,又可杜绝贪墨之弊。”
说完看了赵崇一眼。
赵崇微微欠身:“二殿下所言甚为妥当。”
好一个折中。
林渊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什么叫仍由布政使司统筹?银子还是走赵崇那条线。加个监察御史?御史台一半都是姜令婉的人,派谁去不是她说了算?
这哪是折中,这是从赵崇嘴里分一口肉过来。
“三妹妹觉得呢?”姜令仪转向右侧。姜令薇正玩手镯,听到叫她,抬了抬眼皮。
“赈灾的事我不懂,也懒得管。不过淮南那边匪患不少,光送银子过去,路上被劫了怎么办?我看不如让定国公府调一营兵马护送。”
殿内安静了一瞬。
兵马护送赈灾银,听着合情合理。
可一旦兵马介入,淮南那边的控制权就要变了。三公主表面上说懒得管,实际上是想往淮南插一根钉子。
姜令婉的笑容没变,但拿帕子的手指微微用力。
赵崇的眼神也闪了一下。
姜令仪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问:“户部怎么说?”
户部侍郎常庚站出来,弯着腰,说话的语速不紧不慢:“启禀殿下,国库现银紧张,赈灾银八十万两已是极限。若再加兵马护送之费用,恐需另行批银。”
姜令薇哼了一声:“加多少?”
“约需十五万两。”
“那就加。”
常庚面露难色:“这……需三位殿下共同用印方可调拨。”
一句话把球踢了回去。
三位公主共同用印,就意味着要谈条件。
姜令婉先笑了:“三妹妹心系百姓安危,做姐姐的自然支持。不过十五万两不是小数目,不如从定国公府先行垫付?”
“你说什么?”姜令薇的脸色沉下来。
“朝廷一时拿不出来嘛,定国公府家大业大,先垫上,日后国库充裕了再还。又不是不还。”
“你怎么不让你们柳家垫?”
“江南柳家的产业多半在淮南,这次大水冲了不少,自顾不暇呢。”
姜令薇冷笑一声,不再理她,转头看向姜令仪。
“大姐姐怎么说?”
整个大殿的目光落在姜令仪身上。
她坐在主位上,脊背挺直,沉默了几息。
“定国公府不必垫付。十五万两由国库出,但兵马护送的番号、路线、驻扎地点,须由朝廷统一调度,不得擅自行动。”
这是在给三公主面子的同时收她的权。
姜令薇撇了撇嘴,没接话。
姜令婉笑着点头:“大姐姐思虑周全。”
赵崇在下面也跟着附和:“大殿下英明。”
林渊看着这场戏,忽然觉得荒谬透顶。
来来回回折腾了半天,每个人都在计算自己能从这块饼上咬下多大一口。
二公主拿到了监察御史的名额,等于在赈灾这件事上安了一双自己的眼睛。三公主拿到了兵马护送的权力,等于往淮南插了一根钉子。赵崇虽然被他搅了一下,但银子还是走他的渠道,肉疼归肉疼,盘面没崩。
至于大公主,看着是居中裁决、拍板定调,可实际上呢?
她什么都没拿到。
监察御史不是她的人,兵马不归她调,银子的流向她管不了。她唯一做的事,就是把各方的要求捋了一遍,然后签字盖章。
好一个居中调停。
说白了,她只是给别人的生意当了个公证人。
“那淮南赈灾一事就照此办理。”姜令仪收回目光,“户部三日内拨银,兵部协调护送兵马,监察御史人选由御史台拟定,报门下省核准。”
“退朝。”
干脆利落,不给任何人留追问的余地。
群臣鱼贯而出。
林渊混在人群里往外走,手里捏着笏板,脑子里转着一件事。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再提他昨天说的方案——由朝廷直派钦差,逐县发放赈灾银。
没人反驳他,也没人支持他。
他说的话就那么飘在空中,被所有人默契地忽略了。
因为那个方案太干净了。干净到谁都捞不着好处,所以谁都不会接茬。
走到殿外的台阶上,林渊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大殿里,姜令仪还没有起身。
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殿中,低头翻看着手里的几份折子,身边只有一个女官安静地候着。
林渊忽然觉得,那个位置看起来是最高的,但也是最冷的。
朝堂上没有她的人,连说句硬话的底气都没有。她能做的只是在别人抢肉吃的时候,尽量让场面不至于太难看。
林渊收回目光,往宫门外走。
秋风灌进袖管,凉飕飕的。
他突然又站住了。
“等一下。”
他回头望向大殿的方向,目光定了两秒。
那份折子还在姜令仪手里,门下省也确实在复核。也就是说,冀北赈灾案的窟窿虽然被淮南的事盖了下去,但线头还在。
只要那根线没断,他就还有机会。
“慢慢来。”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抬脚继续走。
路过宫门口时,他又碰上了孙和。
这回孙和没拦他,只是擦肩而过的时候笑了笑,低声丢了一句话过来。
“林拾遗,今天殿上没人提你,你应该高兴才对。被人惦记着,可不是什么好事。”
林渊也没停步,同样低声回了一句。
“多谢孙大人提醒。不过我这人贱,越没人惦记,越想让人惦记。”
孙和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淡了半分,随即摇了摇头,走了。
林渊出了宫门,太阳刚刚升起来,打在长安的街面上,亮堂堂的。
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蒸笼摆了一排。
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碎银子,犹豫了一下,到底没舍得买。
然后他往崇义坊的方向走,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今天的朝会告诉他一件事:光靠在朝堂上嚷嚷是不够的。
淮南的百姓要活命,靠在场的这些人,不行。
“看来还是得亲自去一趟淮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