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他如何松懈,如何意想不到那个身影会在此时现身,他都至始至终提防着我,与我僵持的事实不会改变。
正因如此,与真正的松懈不同,为了准备这僵局随时被打破的可能性,防身的手段定然随时在他的身边,蓄势待发着出击的瞬间。
“多萝西,我给予你这份工作,不是为了让你在这时给我一拳。”
伴随着无数微型的金色方块突兀地于空气中凭空变出,便拼凑成漂浮的金色机械手臂浮在他身侧,活像是个看守。而他便将那金属肢体横起,就这样正面与那佣兵的铁拳相撞。
我明白他所做的,那的确是熟悉的视觉效果。将隐身的术式作用于自己的魔导道具上,而轮到使用时再将其解除——我有段时间也爱玩那样的把戏,只是现在,有披风的掩饰,我没必要浪费道具上本就不宽裕的铭刻空间。
该说谨慎是对的吗——
无形的气浪扩散开来,险些拍得我失去了悬浮的平衡。
可无论是那金属的巨臂,还是那佣兵的义肢,却都毫无损伤——不同于脚底下有着魔导悬浮平台作为立足点的乔伊,本就是跃至空中的多萝西自然没有调整平衡的余暇。
顾及着手中的破坏弩在此刻射击,多半是会连累地伤到她,我只好是暂时放下。刚打算着借机往下俯冲,将她接住。
可没等我来得及行动,将她托举丢至空中的黑影便又再次浮现。接住她下坠的躯体,重新带到周围楼房的屋顶上站立好。
而那黑影扭转着再度重组,伴随着它自我的轮廓重新组成,这才逐渐化作类似人形的实体。那模样,我无比熟悉,甚至说是熟悉过头了也不为过。
漆黑的骨骼,剑刃般锋利的手掌,不存在任何五官的面孔。
开膛手杰克。
我当然明白,虽然这是我极其没预料到的事态,甚至总希望给予自己一个反驳的理论去放弃思考。
但此时此刻,可能出现在这里,并协助多萝西的——毫无疑问仅有,也只能是那唯一的一只独一无二的杰克。
具有灵魂,也具有认自我知,具有名为理性的,本应只存在于活物这一特质的「混杂体」。
却也曾因那份无法分辨对错的不纯粹,而痛苦纠结着哀嚎的可悲存在。
雪莉·贝克。
那不存在五官的脸庞转向我。隐约间,虽然没出声,但我也能明白,她似乎是蛮尴尬地跟我打着招呼。
对啊,当然会惊讶,毕竟是在这种情景见面,我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变数。可她们究竟是怎么聚过来的?这才是我疑惑的问题。
“你个混蛋,乔伊,到这时候还不打算跟我解释清楚吗!?”
没等我来得及发出疑问,气得满脸通红的佣兵已然是拍着胸口,单方面发泄着那压抑已久的怒火。原本总是闪烁着轻快光芒的眼瞳此时挤压着浓厚的漆黑,她甚至连声音语调的平稳都已难以维持。
“究竟是怎么回事,现在的这些情况,你必须要给我个答案,这次你别想着往后拖延!包括外面那些……那些…那些杰克……”
“………还有…我的雾…”
这时我该出言阻止吗?
……不。
倘若能说出个结果,或许会发生什么改变吧。
我也深知这绝非是理性的认知,换作是几个月前,这时我应当是立刻打断她无意义的控诉,而继续斩杀那混账的行动。
啊,别误会了,我至始至终明确的是,乔伊必须死。以及现在明白了他的初衷后,我就更明确他没有任何活下去的理由。
只是出自对那佣兵的小小怜悯——看在她照顾我的学生,照顾到那个程度,而短暂给予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能猜到她为何在雾中行动自如。
既然这些雾的根本理论是出自她先天习得的古代魔法,就意味着,无论在之后怎样为那雾追加着多余的功能,其根本一点是没可能改变的。
就算是因为使用者并非她本人,她绝无可能按照她的意志直接操纵弥漫在城市内的雾气。可是,同样的,这雾也没办法对她产生任何影响——本就缘自她的慷慨而往外分出的权能,又怎会伤到原本的主人…
对话仍在继续。
不过比起对话,我更愿意称之为单方面的发泄。因为对话是需要两个人才能成立的,只有一方的言语…也只是自我满足。
那乔伊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既不承认,也不反驳,仅用着那几乎凸出来的眼瞳,不带有任何感情地瞧着她。
简直像是在打量意料之外的景物,就像是乘车旅游时正巧看见路旁的花海——打比方也就只有这种程度,微不足道的小小惊喜。
无论她那饱含着感情的控诉中浓缩着多少悲哀与祈求,甚至于那满溢的愤怒……至少是生气也好,至少是嫌弃也罢。
可在那之间却不存在任何东西,就只是这样毫无波澜地瞧着。
我能明显感受到多萝西的情绪更加不稳定,就从因为粗呼吸而不断起伏着的胸口上也能看出。而那颤抖着收缩着的瞳孔,却也逐渐带上些笃定的绝望——宛如彻底确认了什么似是,她正逐步迈入绝望的深渊。
即便如此,她嘴上却依旧不死心。继续着那没意义的控诉…纵使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得到满意的答案。
“你是在利用我?你是在欺骗我?还是说你也是不得而为之………总得给我个答案吧?你……你知道我在警卫局里面等了多久吗!”
“我一直……我一直相信你…哪怕…哪怕是……其实真的很嫌弃我……利用我…也至少是,告别,或者,别的也——”
“具有自我意识的「杰克」?我没记得自己何时铭刻了那样的魔导回路——是你动了手脚么?凯瑟琳·迪斯特。”
………
铁臂的佣兵恍然地瞪大眼睛。原本还源源不断自口中涌出的控诉言语,这次却彻底哑了声。毫无意义地空张嘴几下,黑发的少女仅能发出滑稽的气泡破碎声。
啊啊。
她这时才明白,打从一开始。
他就没有把视线停留在她自己身上过。
只是自作多情的认知,实际上,甚至那样只是打量着物品,无情地评判者利益得失的目光,乔伊都未曾觉得她配得上过。
那视线只是径直穿过了她,好奇地打量着超出他预料地运行着的雪莉·贝克。至始至终,甚至觉得乔伊因为她来到这而意外——这一点都说不上。
打从一开始,他就不在乎她在不在这。
…………
很抱歉,我不是什么恶趣味的家伙。
这样一来,我一开始就没太抱期望的妄想便是彻底落了空。所以我不打算看着他继续上演「多萝西的催心时刻」。
向着屋顶的雪莉·贝克递了个目光后,便当机立断地举起破坏弩,扣下扳机。
双眼死去般死寂的多萝西被雪莉挟持着撤开些安全距离,所以我便不必顾忌着将她误伤的可能——直到离开,她的嘴仍旧无意义地闭合着。
回到战场。
四散的赤色光束,致命的灼热洪流倾洪下来。原本能轻而易举撕裂杰克的攻击,此时看来却并非完全够用…或者说那乔伊也绝非是什么战斗经验缺乏的家伙。
在他注意到多萝西被拉开距离时,便也当机立断做出举措。
第二只机械臂再次变出,还是由那数不清的细小黄色方块垒砌,这次则是悬浮在他身体另一侧——然后,两只机械手同时捏住自其手腕弹出的魔导装置。
高速旋转着那延伸而出的魔法光刃,就这样充当了盾牌的作用。正面挡下了破坏弩的第一轮射击——代价只是那机械臂手腕冒出些黑烟。
“我本以为自那之后你会有些长进,结果还是这样。肆意妄为地发起偷袭这点,该要我评价你拥有如何卑鄙的战斗智慧这一优良品德吗?”
“唯独不想被连环杀人犯评价说我的道德差劲。”
他将那两只高速旋转着的光刃,反当做回旋镖向我丢出。由于其旋转速度之快,这时粗略一瞄,仿佛是化作了金黄色的光轮。
而在那之后,平台下方延伸出两只机械臂,抓住内藏的两把魔导枪铳,迸发出耀眼的火光。
“——就像我明白你曾做的,目睹这些后,你分明清楚我做这些的意义,凯瑟琳。”
“清楚又如何?不清楚又如何?无论你是秉持着怎样的欲望,做到这地步都太过了——偏要践踏别人的生命才能实现的愿望,倘若如此,我宁愿舍弃不要。”
我先是用一只手从披风内侧寻出蝴蝶,折叠换作光刃模式。侧身躲过一击,再竖斩下另一只光轮。
“所以,不要假惺惺地装作与我很熟,装作像是很理解我一样…”
“我与你不同,我没有你那令人作呕的,肆意妄为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却仍不自知的愚蠢!”
对于那紧接而来的子弹我敬谢不敏,干脆接着披风的悬浮翻滚避过,又在俯冲时将那悬浮力及为一点踩在脚下。
弓着身体,全身肌肉绷紧。在确信脚下那悬浮力到达极限时,宛如拉弦射箭的弓手——这次却是把自己当做箭矢。
唰——
弹射而出。
将披风包裹着,我将破坏弩举在胸前,就这样顺时针螺旋式快速旋转,反复扣下扳机。
“…愚蠢,是吗?…哈,愚蠢,愚蠢——”
散射的赤色光弹因我运动轨迹时的刻偏移,同样的,子弹轨道变得难以捉摸,同时也将火力的覆盖全面覆盖,以确保弹幕的压制作用时刻能存在着。
仿佛乱射的赤色光弹作为掩护,恰如暴雨的雨点密集落下。我拉近距离的时刻,空余的那只手藏在披风里,时刻捏着那把蝴蝶准备着。
虽说没凝聚成光束,只是用破坏弩的前端散射零散的光弹,想必只是那种程度,没办法对他的机械臂造成实际性的损害。
“…可悲啊,凯瑟琳·迪斯特,我原本以为只是遇见了同僚,现在我要收回这想法,也收回这称呼。”
“你不配,凯瑟琳,你完全不配。已然彻底忘了自己的初衷——雷瑟·迪斯特,变成女性姿态后,将自我愿景堕化的可悲之人…”
…这家伙在胡言乱语什么。
忽略掉那没意义的碎碎念,方便的耳朵也能听见那光弹落在护甲上反馈的声响,只是啪嗒啪嗒。
真像雨夜中落在窗户上所产出的嘈杂声响,那怎样都不像是造成有效伤害所能反馈的声音。
不过,他毫无疑问没办法松懈防御——虽不知道他还藏着什么后手,但只要在他用出前就出乎他意料地杀了他,那无论怎样强大的后手都毫无意义。
由那银色披风包裹,我飞快围绕着他盘旋。那乔伊也意识到自己脚底的平台完全追不上的机动性,因此并不打算着勉强自己硬去追我,而选择是守株待兔——毫无疑问,那是合理的判断。
不过,这时,我已然能进行我真正的作战结论。
披风下,两侧的订书器再次升起。
只需要下一次,接着转换角度螺旋射击的机会,我便可掀开披风发射,直接用它贯穿那双机械臂——借着他被迫用双臂承下我的弹幕,而多半下意识忘了我的攻击方式的时候。
…只要再一秒,再一秒…
5秒后,我再一次转换角度。正想掀开披风,露出那漆黑枪口之际——
“!?”
当我听见了下方地面裂开的声音时,我便立即意识到可能的危机。可无论我这时怎样努力,二度进行姿势调整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只能是勉强调转些角度。
清脆一声,从地底弹出的魔导道具已经切碎了我一侧订书器的枪口。迫不得已,为了避免殉爆,我只好是主动丢弃了那一侧订书器,让它从我的腰带上脱离。
抬首再看去。
那是一面形状怪异的盾牌。若问为何,因为绝非常见的圆盾或是大盾,它偏生着等腰六边形的大致轮廓,下面却隐约见得延伸出类似于尖刺的结构。
他持着那面盾牌,嘲笑似地向我挑挑眉头。
“让我帮你回忆起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