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安心的男声从林阳的耳边响起，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灵魂的温热。
林阳想起了那个背影，总是那样温柔而靠谱，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太阳，即便在最绝望的黑暗中，也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金光。
不要……擅自把这种责任丢给我啊——
林阳在意识的深处无声地呐喊，可那个背影却离他越来越远。
“破坏原本的秩序，再创建一个更好的秩序，真难啊……比我想象中要难太多了——”
男人浑身染血，颓然跪在焦黑的土地上。他低垂着头，像是最虔诚的信徒，又像是最疲惫的旅人，喃喃自语着，用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轻轻抚摸着怀里那柄断裂的剑。
我帮不到你太多，但是至少，我会去见证的。见证你口中的理想乡，所以——
所以——
至少让我看见你的结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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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阳缓缓撑开眼皮，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他试图动一动右手，但半边身子依旧像灌了铅一样毫无知觉。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种如潮水般撕裂灵魂的剧痛终于平息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麻木。
“真是许久未做的梦啊……”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是他自“降临”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做梦。梦里的画面零碎得像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照着那个名为诺亚·桑莱斯的男人的终点。
他看了看自己那支离破碎的手，在昏暗的灯光下，原本人类的皮肤正逐渐被某种透明的、折射着幽光的晶体所取代。
“果然，动用根源这种事情……还是太过分了吗。”
林阳撑着身体缓缓起身，发出一阵细微的、骨骼与结晶磨损的酸牙声。
房间里空无一人，原本应该躺在另一张床上休息的丽泽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床头的一盏油灯还在静静地燃着，豆大的火苗跳动着残存的温度。
他环顾四周，床边整齐地叠着一套朴素的布衣。
那是丽泽或者云野准备的，为了掩盖他们的身份，这种装束必不可少。
林阳费力地单手套上衣服，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清晨的冷风卷着泥土和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在漏风的走廊尽头，他看见了云野。
那名黑发的少女此刻也换上了与他相似的粗布衣，正坐在木凳上，一脸苦恼地盯着手里那块漆黑干硬的黑面包。
“实在吃不下就没必要强迫自己。”
林阳走过去，坐在了云野对面，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与笑意。
“等会儿我可以出去打猎，在这个地界，找点新鲜肉总好过吃这种跟砖头没什么区别的东西。”
云野抬起头，碧蓝的眸子亮了亮。她没有反驳，只是顺从地放下了那块黑面包，轻声回了一句。
“你醒了。”
她指了指桌面上冒着热气的茶壶，“喝点茶吧，刚醒，渴了吧。”
林阳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茶？这种地方……你从哪拿来的？”
“准确来说，是丽泽拿来的。”云野那双清澈如湖泊的眼睛盯着林阳，“在你昏睡的时候，她出去了一趟。”
两人的视线在狭小的空间里重合。云野单手托腮，语气平静：
“关于初代的剑之勇者，诺亚·桑莱斯的事情……林阳，能跟我多说说吗？”
林阳握着陶杯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
“你想问哪方面？”
云野伸出青葱白玉般的手指，直截了当地指着他，眼神锐利。
“你跟诺亚·桑莱斯，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阳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
“放心吧，这里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云野并没有退缩，她从怀里摸出那根在海边抓下的翠绿色长发，放在桌面上。
“我想，格林嘴里的‘爱丽丝’、白毛嘴里的‘黑雾’、以及我手里这根头发的主人——那个真正召唤出邪神、扭曲了这个世界的源头，你应该认识吧？”
云野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了几分。
“不止这些。为什么我一个普通的勇者能抓下她的头发，而拥有那种伟力的你却没办法伤害她？她甚至认识你的宝具‘肃清者’……太多事情在困惑着我了。”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林阳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你愿意回答多少，就回答多少吧。”
林阳苦笑一声，叹了口气：“你把我想得太复杂了，云野。”
“仅仅只是这短短一个月不到的相处，我又能了解你多少呢？”云野看着那根绿发，“我现在甚至有一种猜想……有没有可能，你，就是诺亚·桑莱斯本人？”
“……我当然不是他。”
林阳果断地摇了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自嘲。
“我如果是他，那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他确实是一个伟大的人，他的理想如黄金般璀璨而耀眼，我也确实认识他……甚至对他非常熟悉。但我，只是一个继承者。”
“那你为什么会认识他？你不应该是刚从地球穿越过来不到一个月吗？”
“你知道……‘女神殿’这种东西吗？”林阳低声问。
“储存勇者的地方。”
林阳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们本质上是跟女神签下卖身契的打工仔，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是这个世界的‘员工’。而女神，就是这个星球本身的意志。”
他翻开云野随身携带的手账，指着上面画着的魔神克罗诺斯。
“原本这个世界并没有神，没有魔法，也没有所谓的魔王和勇者。直到有一天，一些来自世界之外的强大生物盯上了这里……星球意志称呼它们为‘外神’。”
“那魔王又是怎么回事？”云野揉着太阳穴，“我们的第一要务难道不是干掉外神吗？”
“正义和邪恶都是相对的。只有制造出绝对邪恶的‘魔王’，人们才会陷入恐惧，转而去信仰那些所谓的‘救世之神’。”
林阳的眼神冰冷而讥讽。
“魔神克罗诺斯，除了这个魔王的名字外，他还是教会口中的‘圣光之神’。现在你明白了吗？报纸上那些出现在教会附近的怪物，本质上都是克罗诺斯的信徒异变而成的。包括曾经在我们队伍里的修女……想必她现在，也是凶多吉少了。”
海量的信息冲击着云野的大脑，她沉默了很久，才勉强梳理出逻辑。
“所以……魔王是外神自导自演的戏码？女神呢？她召唤我们来，却隐瞒真相？”
“因为她的权能太微弱了。外神能扭曲她的信号，甚至伪装成她的声音。所以绝大多数勇者到死都以为自己在对抗魔王，实际上却是在帮外神清理碍眼的竞争对手。”
“那这世界还没完蛋？”云野怔怔地问。
“既然那些怪物这么强……”
“那是因为一直有高个子在顶着啊。”
林阳轻轻一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诺亚·桑莱斯……他就是那个高个子吗？”
“是啊。”
林阳看向窗外昏暗的天空，“我们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喝着茶、抱怨面包太硬，全都多亏了他啊。”
“原来如此……”
云野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消化掉这份沉重。片刻后，她又问道：“还有更多内情吗？”
“我很确信的就这么多了。”林阳耸了耸肩，一脸坦然。
“更多的事情，连我自己都不是很确定。以后等我得到了确信的证据，我会告诉你的。”
“好。”
云野短促地回应了一声，随后竟出人意料地露出了一个明媚的微笑。
她站起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轻快地推开了房门。
“既然说完了，那就去跟丽泽会合吧。”
“去哪？”林阳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起身跟上。
“去教会。我们要亲眼去看看，那些受外神影响最严重的人们……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哦对了。”
林阳走在后面，突然想起什么。
“那茶到底是怎么来的？丽泽从哪弄来的？”
云野回过头，促狭地眨了眨眼，原封不动地抛回了林阳刚才的话：
“我很确信的就这么多了，更多的事情连我自己都不是很确定。以后我得到了确信的证据，会告诉你的。”
林阳愣在原地，嘴角狠狠地抽了抽。
这个女人……果然一点亏都不肯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