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半边身体因为体内那诡异的结晶化而微微倾斜，但他强行维持着平稳。他走在前面，没有刻意地避开泥泞，每一步都带着几分懒散。云野则背着手，小心翼翼地在坑洼不平的小径上踮着脚尖。
正是这种混乱无比却又无比接近自己的处境，这种秩序渐渐崩坏的黄昏时刻，让云野难得地放空了大脑。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试过像一个真正的孩子那样，不带任何负担地感受脚下湿滑的泥土了。
“林阳，”云野突然开口，声音被这寂静的郊野衬得格外清晰，“你拿到了女神的愿望之后，想要许下什么愿望呢？”
林阳稍加思索，伸手从路边掐下一根狗尾草，叼在嘴里，悠闲地抱起自己的后脑勺。
“老实说，你问到我了，我还真没有想过女神的愿望到底可以用来实现什么。”他吐出一个草茎，露出一个吊儿郎当的笑容，“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愿望，或者说我知道女神的力量是有限的，所以我很清楚她不是万能的许愿机。如果天马行空的愿望失去了其本质，那还有什么意义？”
云野摇了摇头，她的眼神中却带着一丝狡黠。
“也许我该换个说法。”她加快了几步，与林阳并肩而行，碧蓝的眸子里倒映着远方城市的模糊轮廓。“你的梦想是什么？像你这样的强者，早就已经做到了为所欲为的境界了吧？美酒、美人、权力、金钱——这些东西对你来说应该唾手可得。因此我好奇你现在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又是为了什么，而选择了回应我的召唤？”
林阳“呸”的一声吐掉了嘴里的狗尾草，脸上玩味的笑容更甚。
“也许是改变这个世界？比如终结人类的纷争？这些梦想太宽泛了，也太冠冕堂皇了。我其实比你想象的还要自私无数倍。”他举起自己那只半透明的、隐约能看见内部结晶的手掌，在昏暗的光线中，那只手仿佛随时都会化为飞灰。“其实我只是想要终结自己的执念而已。那都是一己私欲，太丑陋了，所以我不想讲出来给你听。”
云野微微一笑，那笑容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包容，让林阳的心弦微微一颤。
“也许我也比你想象中还要更加有包容力也说不定呢？”
看着云野那带着点点暖意的微笑，林阳有些不自在地扭过头去，脸颊上似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红晕。
“还是先别说这些了……”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说起来，你平时都看些什么书？我记得你手账上好像画过不少奇怪的东西？”
云野的眼睛亮了起来，似乎对于这个话题很有兴趣。
“那些啊，是以前我随手画的。不过说到书……我小时候很喜欢看一些关于魔法少女的漫画和动画片。我特别喜欢那种，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不惜一切代价，与魔女战斗的故事。”
林阳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魔法少女？”他沉吟片刻，语气中带着一丝回忆，“我倒是看过一部叫《魔法少女小圆》的动画。虽然名字听起来像子供向，但内容却……非常深刻。”
云野猛地停下脚步，碧蓝的眸子里瞬间充满了光彩。
“《魔法少女小圆》？！”她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般，激动地抓住林阳的胳膊，“你也看过？！我特别喜欢焰！她为了改变过去，一次又一次地轮回，即使每次都以失败告终，也从没放弃过！”
“是啊，那个角色确实塑造得太好了。”林阳点头，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由衷的欣赏，“那种近乎偏执的爱与执念，为了心爱之人可以对抗整个世界……甚至背叛世界……确实让人印象深刻。不过，我也很喜欢圆。她最后选择成为超越概念的存在，为了所有魔法少女的幸福而献祭自己。那份纯粹的温柔和奉献，是真正的勇者。”
“可是她的选择也太沉重了！”云野的眉头微微皱起，“虽然很伟大，但是代价太大了。每次看到那里，我都会想，如果不是这种非此即彼的绝境，她们是不是能有更好的结局？”
“也许正因为是绝境，才更能凸显出那份选择的重量吧。”林阳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就像我们一样，在这个世界，你觉得我们真的能找到‘更好的结局’吗？”
云野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抿着唇。
她知道林阳想说什么。在这个被外神和旧神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世界，任何美好的结局，都可能需要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两人的步伐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沉重起来。他们重新踏入城市边缘，然而，昔日热闹的街道此刻却是一片狼藉。燃烧的残骸还在冒着青烟，坍塌的房屋瓦砾遍地，空气中弥漫着腐败、硝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腥气。
“没人拦着我们进城了？看来现在这座城市的治安已经彻底失控了啊。”林阳默默叹息，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又有很多人会死了……”
二人迈着略带沉重的步伐，深入城市。与影子几人那次有备而来的随意潜入不同，这一次，他们一进城就被各种路边的受灾者拽住了。
衣衫褴褛的平民，身上带着各种诡异的伤口，有的只是轻微的皮肉伤，有的则被侵蚀得面目全非，但他们都带着一种求生的本能和绝望的眼神，伸出手，抓住任何一个看起来“正常”的人。
“大人，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吧！”
“我丈夫他……他变成了怪物，现在到处袭击人……”
“这里有药吗？我好疼……”
林阳和云野被团团围住，面对着一张张绝望又带着些许扭曲的面孔，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尴尬与无力。林阳半结晶化的手掌无法做出任何治疗，云野的空想具现也无法凭空制造出物资。
就在他们进退维谷，不知如何是好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
“当——当——”
一声声有节奏的脆响划破了嘈杂的人群。原本还在骚动的人群，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镇压，瞬间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丽泽推着一辆老旧的手推车，车上架着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她身穿一件染着油污的粗布围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中则握着那个正在发出清脆响声的铜铃。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排好队，一个个来！不要拥挤！”丽泽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老弱病残优先，没有力气挤的，原地等着，我一个都不会漏掉！”
人群在她的指挥下，竟奇迹般地变得井然有序。
云野和林阳乘机从人群中脱身，快步走到丽泽身边。
“哟，好久不见。”云野笑容满面，熟稔地揽住了丽泽的肩膀。
丽泽冷哼一声，身体微微一僵，试图挣脱云野的“魔爪”。
“搞得好像我跟你们很熟一样。”她没好气地瞪了云野一眼，“记住了！合作结束，我们依旧是敌人！”
“呵——死傲娇。”云野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却反而把丽泽往自己的身边揽得更近了些，顺便瞄了一眼大锅里那散发着米香的白粥，“喂，你从哪搞到的这些东西啊？现在物资紧缺，你还能变出这么多粥来？”
“我进去‘不熄之烛教会’那里帮忙了。”丽泽一边有条不紊地给排队的平民盛粥，一边回答道，“我会一点包扎的手法，他们就把我拉进去了。现在我是趁着他们还闲，就出来送粥了。”
“不熄之烛？”云野有些疑惑，“除了圣光教会之外，还有救助普通人的教会吗？”
丽泽闻言，像看白痴一样地瞥了云野一眼。
“你当别人都像你一样，整天只知道做白日梦？”她手中的勺子哐当作响，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讽刺，“这个国家里，最大的教会是圣光教会，你不是不知道吧？但现在，因为怪物大量出现的缘故，导致整个教会的信任程度疯狂下降，甚至还有大量信徒直接变异。”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在这种情况下，大量的小教会如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而在这些新生教会当中，‘不熄之烛’是最大、也是最受信任的。所以我也选择在那里帮忙，顺便也能掌握一下这座城市最精准的情报。”
清楚了这条情报之后，云野被丽泽半推半就地带着，林阳也跟在后面，一同走去了“不熄之烛教会”的内部。
这里的景象，与他们预想的混乱和绝望截然不同。虽然同样有大量的病床和躺在上面的病人，但整个空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医护人员忙碌而有序，伤员们虽然痛苦，但眼神中却充满了希望。
而就在大厅中央，一个额头上绑着白色绷带、身形有些单薄的修女，正俯身细致地为一个重伤员清理伤口。她身穿一件被洗得发白的旧修女服，虽然疲惫，却散发着一种独特的光晕。
不止是云野，连林阳在看清那张侧脸的瞬间，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吃惊。
两人不约而同地，异口同声地喊出了同一个名字：
“修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