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的话,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秦疏影心口上。
她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沈默……”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沈默没有看她。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天剑峰远处的云海,可他的眼睛里,看的不是云海。
是别的什么。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什么。
那时的他,还不是皎月峰的主君,只是一个灵根普通、修为低微、因家道中落而不得不独自护送一批微薄货物、却倒霉地遇上了一伙凶悍劫匪的少年。
刀光剑影,灵力激荡,他护着货物狼狈躲闪,眼看就要不支,心中满是绝望。
然后,她出现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御剑而来,素衣如雪,眉目清冷如画,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然剑气。
匪首嚣张的叫骂还未落音,她只是并指如剑,凌空一点,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冰蓝剑气便穿透了匪首的护体灵光,将其狠狠钉在地上!
余下的匪徒骇然欲逃,却被她随手挥出的剑气尽数掀飞,哀嚎一片。
尘埃落定,她收了剑,看向吓得呆坐在地上的他。
阳光透过林叶缝隙,落在她清丽绝伦的脸上,那双眼眸清澈平静,没有怜悯,也没有鄙夷,只是平静地确认了他无碍,便微微颔首,似乎打算离去。
就是那一眼。
沈默后来无数次回想,就是那惊鸿一瞥,天神下凡般的身影,和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眸,像一道劈开他灰暗人生的光,从此牢牢烙印在心底,再也抹不去。
他笨拙地爬起来,想道谢,想询问恩人名讳,却紧张得舌头打结,只憋出一句磕磕巴巴的“多、多谢仙子相救”。
她似乎怔了一下,随即唇角极轻微地弯了弯,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瞬间让沈默觉得周遭狼藉的战场都开满了花。
“无妨,顺手而已。” 她的声音也清清冷冷的,像山间融化的雪水。
“从看见她的第一眼,我就喜欢她了,她一笑我就跟着傻呵呵地乐,她眉心一蹙我便猜想着应该如何将它抚平,她独自一人我就好想直接冲上去轻轻抱抱她。”
这种想要伸出手触碰,却又隐隐约约害怕破茧而出的炽烈感情,使他终日惶恐不安又兴奋得难以入眠。
后来,他千方百计打听到了她的身份——云隐山皎月峰的峰主,苏婉儿。
元婴修士,那是他根本无法企及的高度。
可他还是忍不住,像所有怀春少年一样,偷偷关注着关于她的消息。
听说她修为精进,他比自己突破还高兴;听说她外出历练受伤,他坐立难安,恨不得以身相替。
他会在坊市间偶遇她,只为远远看一眼她清冷的侧影,会在茶馆里竖起耳朵,捕捉任何关于她的只言片语。
他从未奢望过什么。
能这样远远看着,默默想着,已是上天恩赐。
他甚至做好了准备,将这份感情带入坟墓,绝不让她知晓,以免带来困扰。
“却没想到,她竟然会下聘……”
沈默喃喃道,眼神迷离,仿佛回到了那个让他至今想来都如同梦境的时刻。
他以为,那是他灰暗人生里,终于照进的、可以紧紧抓住的光。
没想到是灾难的开始,她竟然在新婚之夜弃他而去。
闭关七年对他不管不问,迟钝到被师尊觊觎都毫不知情。
秦疏影背对着他,挺拔如孤峰的身影投出长长的、冰冷的影子。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一开始,他的心就在别人那里。
只是自己不信罢了。
他想回去,不是因为惧怕世道规矩,不是因为贪恋峰主君郎的虚名,是因为……他爱她。
嫉妒、挫败、不甘,在胸中翻滚。
她明白,有些东西,强求不来。
但,放手?
不,天剑峰主的字典里,没有这两个字。
既然温言软语留不住,既然剖白心意换来的只是反抗。
那就强硬镇压好了。
她不再试图说服,也不再流露任何情绪,只是抬手,一道柔韧却无比坚固的灵力瞬间锁住沈默周身,封住了他所有行动与发声的能力。
沈默惊骇地瞪大眼睛,只能任由那力量将他裹。
眼前光影飞掠,不过瞬息,已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陈设简单到近乎冷硬的静室。
四周墙壁流动着极其高明的禁制。
“我会在这里,等她找来。”
“届时,是战是和,是生是死,由她来定。”
“而你,”她宣判道:“只需看着。”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离开。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沈默吞没。
四面都是坚硬的岩石,连一扇窗户都没有。
“婉儿,”他在心里叫她的名字,“别来。别来。”
可他知道,她一定会来。
到时,兵戎相见,必定要死一人。
就在他心神几近溃散之际,静室内无声无息地,漾开了一圈淡淡的空间涟漪。
一道身影,仿佛自水墨画中走出,由虚化实。
来人一袭素雅道袍,气质雍容。
她只是站在那里,便仿佛与周遭天地融为一体,不显丝毫威压,却让这布满禁制的静室,如同虚设。
沈默的瞳孔骤缩。
云禾女君?
本能升起的、源于那次贺礼事件的厌恶。
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希冀。
她目光落在沈默身上,“疏影执拗,婉儿清冷,苦了你这孩子夹在中间。”
抬手间,指尖微光流转,他身上的禁锢便如同春阳融雪般悄然消解。
沈默骤然恢复自由,顾不得四肢酸麻,立刻出声道:“掌座,疏影,性子太烈,做事不留余地。婉儿又刚出关,懵然不知。若是让她们这般撞上,师姐妹相残,无论孰胜孰败,都是云隐宗莫大的损失,求您,阻止她们……”
眼下十万火急,哪怕对眼前之人有着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此刻也顾不得了。
“我此番前来,正是为此。”
云禾女君虚扶一下,一股柔和之力便将他托起,“她们二人,皆是我云隐山栋梁,未来有望冲击更高境界,岂可因情爱之事自相残杀,毁却道途?”
她走到沈默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周身:“你身上属于疏影的印记,确需除去。否则婉儿归来,必生事端。”
沈默眼中迸发出强烈希冀,如抓住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