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打在脸上,暖洋洋的。

林渊裹紧了官袍,沿着长安大街往南走。

大周皇城叫长安,但和他穿越前知道的那个长安没半点关系。

城池是大的,横竖各十八里,坊市棋布,人口百万出头。

先帝在位三十一年,虽然不算昏庸,但也没什么大作为,最大的贡献大概就是生了三个公主,然后把皇位变成了一道无解的选择题。

官员居住的片区叫做崇义坊,离皇城不远不近,走路大约一刻钟。

从八品的俸禄比较低,一个月到手的银子四两出头,够吃够喝,仅此而已。

原身的院子是朝廷分配的公房,两间正房,一间灶房,一个巴掌大的院子。

林渊翻了翻原身的记忆,发现这位前任确实是个狠人。

父母双亡,孤儿出身,靠着一个乡里老夫子资助读书,十六岁中了举人,十九岁入仕京城,分到拾遗的职位上。

两年时间,弹劾过七个人,得罪过十一个部门,被人往家门口泼过粪、扔过石头、塞过恐吓信。

最离谱的是,那些信原身全都留着。恐吓信分门别类叠好,放在书房抽屉里,每一封都标注了日期和疑似来源。

林渊看着那一摞信件,心情复杂。

“兄弟,你是真猛。”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封,展开看了看。

字迹歪歪扭扭,内容简单粗暴——“再管闲事,割你舌头。”

落款没有,但信封角上原身用蝇头小楷标注了一行字:疑为兵部主事王丰手下所为,笔迹与其家仆张三近似。

林渊把信放回去,由衷佩服。

这哪是谏官啊,这是在拿命当赌注。

他正翻着抽屉里的东西,院门被人拍响了。

“林渊!开门!”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还带着点急躁。

林渊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壮实,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脸晒得有点黑,一看就是经常在外头跑的人。

“周铮?”

这名字是从原身记忆里翻出来的。

太常寺主簿,正九品,住在隔壁院子,算是原身在这片住宅区里唯一说得上话的人。

严格来说不算朋友,只是这人性子直,和原身偶尔能聊到一块去。

周铮一把推开林渊就往里走,进了门先四下看了看,确认没别人,才转过身来。

“你疯了?”

“怎么了?”

“怎么了?你在朝堂上当面怼赵崇,你问我怎么了?”

林渊笑了笑:“消息传得挺快。”

“用不着传!我就在殿里站着呢!我品级低站最后面,亲眼看着你蹦出去的!”

周铮的表情又急又气,嗓门越来越大。

“赵崇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吏部尚书!满朝一大半的官都是他提拔起来的!你得罪他,你以为就是挨几句骂的事?”

“那能是什么事?”

“要命的事!”

周铮压低了声音,“去年监察御史钱固,你还记得吧?就因为查了赵崇一个门生的账,人直接调去了西北边塞当县令。那还是有靠山的人,你呢?你有什么?”

林渊点点头,很认真地说:“我有证据。”

“证据有个屁用!”周铮急得直拍桌子,“你以为这朝堂是讲道理的地方?”

这话倒是实在。

林渊在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行了,你别急。”林渊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茶叶,动手烧水,“坐下喝口茶。”

“我喝不下!”

“那你站着看我喝吧。”

周铮被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态度气得够呛,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一屁股坐下了。

“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想去淮南。”

“你真想去?”

“对,我真想去。”

周铮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渊倒茶的手顿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虽然也硬,但好歹还藏着点。搜集证据从来不声不响,弹劾的时候挑的也是时机。今天你那架势,跟拎着刀冲人堆里砍似的,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

林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确实,原身做事虽然刚硬,但还是有分寸的。

他搜集证据的手段非常隐蔽,弹劾的对象也都是精挑细选,从不跟最大的老虎正面冲突。

但那是原身。

他不一样。

他巴不得事情闹得越大越好,树敌越多越好。

“我想通了一些事。”林渊放下茶碗,“藏着掖着有什么用?证据攒了两年,一份都没递上去。”

周铮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但……”

“没什么但是。”林渊打断他,“事已至此,我也没法把今天说的话收回去。你要是怕受牵连,以后就别来找我了,我不怪你。”

周铮腾地站起来。

“放你娘的屁!我周铮是那种人吗?”

“那你急什么?”

“我急你死啊!”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林渊忍不住笑了。

周铮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不太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我的意思是……算了,你懂就行。”

林渊给他续了杯茶。

“放心,我死不了。”

至少不是现在死,得死在更有价值的地方。

周铮又坐下来,喝了口茶,脸色稍微缓和了点。

“对了,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什么事?”

“昨天吏部刚发的调令,你隔壁西边那院子换人了。新来的是个翰林院编修,叫沈欢,今年刚入仕。”

“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人是二公主的人。”

林渊愣了一下。

崇义坊的公房分配归吏部管,而吏部是赵崇的地盘。把二公主的人安排到他隔壁,这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不好说。

“还有一件事。”周铮又压低了声音,“今天朝会之后,我听到户部的人在议论,说大殿下把你那份折子扣下了,交给了门下省复核。”

姜令仪果然没有把折子当废纸。

这位嫡长公主虽然在朝中势弱,但从今天的表现来看,至少不糊涂。

她没有当场表态支持林渊,也没有驳回,而是走了正规程序。

“你说大殿下是什么态度?”林渊随口问了一句。

“我哪知道?”周铮摇头低声说道,“那位殿下的心思,满朝文武没人在意。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赵崇今天吃了个暗亏。你当面点出冀北的烂账,就算折子最后查不出什么结果来,这事也会在朝堂上传开。赵崇最要面子,他不会放过你的。”

“不放过我才好。”

“你就嘴硬吧。”

周铮起身要走,到了门口又转回来。

“这段时间把门栓好好锁上。你以前收到过几次恐吓信的事我知道,但那些小角色不敢真动手。赵崇不一样,他手底下什么人都有。”

“知道了。”

“还有,你灶台上是不是糊了?我闻着有味儿。”

林渊猛回头,抽了抽鼻子——确实糊了。

送走周铮,他回到灶房,揭开锅盖一看,早上熬的粥已经结成了一层黑壳。

他把锅刷了,从米缸里舀米重新煮。

米缸见底了。翻了翻钱袋,还剩几两碎银。

“这日子过的。”

林渊去院角的水缸里打了一瓢水喝,蹲在灶台前看火。

原身的生活简单得很,没什么交游,也无消遣,每天除了上朝就是查案,除了查案就是整理证据,除了整理证据就是啃干粮。书房里一本闲书都没有,全是律法条文和各地州府的卷宗。

这种人放在他穿越前,有个词叫“工作狂”。

难怪周铮说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过没关系。

人嘛,总会变的。

何况原身留下的名声本来就够硬——两年弹劾七个人,全京城的官员提起“林拾遗”三个字,第一反应就是这人是个疯子。

疯子做什么都说得通。

粥煮好了,林渊就着一碟咸菜吃了两碗,又把灶台收拾干净。

一天过的很快,天色暗下来,他回到书房点上油灯,把原身留下的所有证据重新过了一遍。

冀北赈灾案的部分已经交上去了,但这只是冰山一角。

抽屉里还有六份卷宗,涉及工部虚报工程款、兵部吃空饷、礼部卖官鬻爵……每一份都足以在朝堂上掀起风浪。

林渊把卷宗按危险程度排了个序,最上面那份写的是赵崇本人。

“好家伙。”他翻了翻,越看越佩服原身。

这份卷宗记录了赵崇过去五年在吏部的操作:收受贿赂、买卖官职、安插亲信、侵吞赈灾银。数据详实、逻辑清楚,甚至连中间人的名字和交接地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要是这些东西全部捅出去,赵崇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但原身没有捅出去。

不是不想,是不能。证据虽多,但都是间接的——口供、账册抄本、信件副本,缺少关键的实物原件。

没有原件,这些东西最多只能让赵崇不痛不痒地挨一顿弹劾。

“你是打算把原件找齐再动手?”林渊对着空气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他。

他把卷宗放回去,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秋夜凉得很快,薄被盖在身上勉强够用。隔壁院子传来搬东西的响动,大概是新邻居沈欢在收拾行李。

林渊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上朝。

赵崇不会善罢甘休,三位公主也不会对今天的事无动于衷。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不过那都是明天的事了。

他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睡得踏踏实实,毕竟不怕死的人,觉都睡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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