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非没有去找伊昔，也没有去找关秋。
他独自一人回了家，看着电视上大谈‘绝命线’的司教授，听着父亲的唠叨，吃完了饭，投身课后的世界。
上了高中后，他虽然不觉得课程吃力，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这可以从周测得到答案。
如果只是照着教材上的内容复述在试卷上，对他而言并不困难。
可正确的复述教材上的内容不代表那就是他认同的答案，这才是他感到压力的原因。
说服自己比复述答案要困难的多……
他似乎理解了大重末年的三大儒为什么能写出《日行记》、《晦朔未济录》以及《治乱史论》这种传世名著却难以向大顺朝廷低头下跪——要这些文人为他们不认同的一切屈服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他们宁肯写足以杀头的禁书，也不愿为大顺朝廷背书辩经。
他摇摇头，自己也太自以为是了，自己不过是一个身无长处、寸功未立的凡夫俗子，有什么资格共情数百年前的大儒？
他们能够在大顺朝廷的阴影下笔耕不缀、坚贞不屈，而自己连最基本的琐事都无法抗拒……仅仅因为几句话便屈服了，最终选择加入青年团……
曹非拿起《燔祭》，阅读起里面的内容。
虽然书内的外语单词很多极为晦涩，往往看一些便需要查验字典，可伊昔看的时候并没有携带字典，显然是不需要字典就可以阅读……
念及此处，曹非意识到自己和伊昔还有很大差距，不由得心生追赶之意。
读了几页后，曹非放下书歇了歇眼睛，开始翻阅字典查询一些不甚明了的单词。
启明星真是厉害……居然能够通过这种社会实验来探索社会科学。
他不由得心生一丝向往，一时间忘记了璇玑星电视里描述的那个腐化堕落的启明星。
虽然启明星已经灭亡，但璇玑星电视里依旧时不时会提到，将之描述为一个勾结罗堰星且敌视炎族的不友好政权。
老人们总说璇玑星面临的很多困难都是罗堰星造成的，而启明星就是罗堰星的靠山。
因此启明星灭亡的时候，报纸大张旗鼓的用了‘黑白旗更替，启明星坠地’之类的标题，可启明星灭亡后，罗堰星依旧伫立在那里，璇玑星也没有因此蒸蒸日上——当然，官方一直都报道蒸蒸日上，只不过东洲大流感后，大家都感觉经济无甚跃进，至少日常开销是这样。
照理说，罗堰星的靠山倒了，璇玑星会更安全才是，可自从启明星灭亡，世界各地的局势恶化了很多，军事专家说是因为两极争霸格局被打破导致的区域平衡失控进而利益矛盾激化之类……
那……为什么还要庆祝启明星垮台？
曹非总觉得自从帝国成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璇玑星、逼近自己身边……
先是南斗星成立，然后是璇玑星与北极星缔结条约，紧接着东大陆安全公约签署……
大家都说以后可能要打仗，却又没什么紧张感——最初几年还经常有人惴惴不安，但这几年随着帝国的建立，大家更坚信于璇玑星必将一统东洲，战争根本不足为惧。
回想起电视里提到的天狼星社会乱象，打击非法移民、镇压民众游行、黑牛党上街打砸抢烧以及777党的种族主义者枪杀混血公民……
两极争霸结束了，天狼星成了最终的胜利者，击败了邪恶的启明星，可他们似乎也没有过得更好……
曹非想不通，只能继续读书。
他不由得想起白天的事以及放学后康衢和王乔玉对自己说的话，完全想不明白她们二人的异常表现。
正所谓当局者迷，当曹非跳出当时的情景，事后回想一番，似乎也能想出个大致情况——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得出康衢喜欢自己或者是王乔玉喜欢自己，这种连他自己都觉得自恋到恨不能用头抢地的离谱答案。
自己是什么漫画里的人形魅魔吗？
他翻身上床，试图将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清除出去。
可就这么翻个身的功夫，他又想到了伊昔。
伊昔……为什么康衢她们要针对伊昔呢？难道伊昔平日里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吗？
那个头饰……居然价值30布吗？
曹非看那只是很寻常的黑太阳头饰，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贵？难道也是什么名牌吗？
为什么名牌商品也要用黑太阳？赶时髦吗？
曹非记得关秋好像也用过差不多的发饰，被同学说是假装忠诚之类的，不过那个发饰肯定和伊昔的价格没法比……
关秋……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对自己也很友好，自己对她也很好，可为什么王乔玉还要让自己对她好呢？
难道自己目前有什么地方做的还不够好吗？可除了这些自己还应该怎么做呢？
曹非轻敲额头，思索着自己做的不好的地方。
父亲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来到客厅，接过父亲给的钱，准备出去买电池给遥控器用。
为什么早不没电晚不没电，偏偏这个时候遥控器没电了？
他拿着遥控器对着电视按了几下，试图寻找一个不让自己晚上出门跑腿的可能，但电视节目纹丝不动，依旧在采访那位年轻的司教授。
“司教授，您觉得天狼星是一个怎样的社会？”
“据我在天狼星留学期间的亲身体验，天狼星是一个拿自己的底层人民当做耗材的征服性社会，不断对外扩张，丝毫不为底层人民的福祉着想。”
“在天狼星就连居民楼捡垃圾的老人都会被警察带走盘问，因为你没有经过物业公司的同意，所有的垃圾桶都是属于物业公司的，就像过去所有的森林都是属于贵族的，根本不允许平民砍伐。”
电视上口沫横飞的男人话锋芒一转，继续说道。
“不过比起天狼星的绝命线，我们璇玑星就不同了，我们有锁血线，保证不会让任何人冻死饿死、无家可归、受人欺凌，我们民族在龙炁院长的伟大领导下必将……”
“怎么还不去？”
曹非的父亲冷眼看着猛按遥控器的曹非，神情不悦起来。
“又偷懒是不是？”
曹非无奈摇头，拿钱出了门。
他不想去上次那家帮蒋诩买卫生巾的便利店，只得绕远换一家。
这种便利店都不是正规的商店，更像是利用一楼的地理优势在家里客厅随便摆几个货架卖东西，反正只是电池，哪里买不是一样……
他绕了几座楼，很快找到了一家便利店，进入后意外的发现店主居然还是上次那家便利店的店主……
心中暗叫不好，这几家不会都是他开的吧？
也不管对方认没认出他，进入后拿了电池付钱走人，曹非不打算多停留一秒。
出门的时候，他注意到不远处有红色警灯闪烁，出于好奇，他朝着警灯闪烁的方向走了一段距离，发现那是一辆警车，上面印着‘文明讲话’、‘严肃执法’八字标语，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被警察带上警车。
“老太太，你赶紧配合点儿，别让我们两个动手。”
两名警察不耐烦的看着老人，而老人依旧抱着地上一捆纸皮，不愿意放手。
“孩子……”
“谁是你孩子，严肃点儿！少套近乎！”
“这些我花了好久打捆的……能不能装车上……”
“不行！这是执法！哪来这么多废话讨价还价！马上放下，跟我们走！”
“可我翻了好久的垃圾桶……我没犯法……”
“别找理由！这是上级的指示！四净行动明文规定禁止翻找垃圾桶！禁止流浪人员游荡！马上跟我们去流浪人员收容所！”
警察将老人塞进警车，随即驱车离去。
那捆纸皮就这么落在地上，很快被一个路过的老人抱走了。
曹非看着垃圾桶，沉默不语。
万景社区本身是开放的，因此三教九流的人很多，有外来人员到这里翻找垃圾桶并不少见，甚至小区居民也会翻找——主要都是翻找一些空的瓶子或者是纸皮箱之类的东西。
他们往往推着一个破旧的小车或者是背着一个大袋子，翻找到东西就装进去。
有时候自然会把垃圾翻的到处都是，也会把居民临时堆放的杂物当作没人要的东西收走，因此少不了和暴脾气居民的冲突。
不过他们基本都是老人或者是残疾人，没什么年轻人，遇到争执也往往是低头认怂，放下东西快速离开。
曹非对他们非常同情，他总觉得自己老了后也会和他们一样，一想到这些，他就讨厌不起来这些老人。
他曾对父亲说过类似的话，父亲只骂他没出息，只有那些没本事又好吃懒做的人才会成为流浪汉，才会以捡垃圾为生，只要好好努力，当上了公务员就不会过这种生活。
可曹非总觉得父亲说的话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不对。
按照年龄来看，这些老人年轻的时候正是生活在‘神河奇迹’那个经济腾飞的时代，那时候的他们是否想到过自己会在未来某一天成为时代投下的阴影注脚呢？
回想起电视里那位口沫横飞的司教授和他的绝命线理论，曹非只觉得阵阵悲凉。
他总觉得自己不用去大洋彼岸就已经到了那个电视机里水深火热的天狼星……
明明位于海的两端……怎么会发生相似的事情？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星辰。
难道是因为同处一片天空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