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照常过着。
刘货郎依旧每日开铺子,笑脸迎客,和往常没什么两样。村里人买针线买杂货,他还是那样热络,那样殷勤。
只是他自己完全不知道,有几双眼睛,正日日夜夜盯着他。
白珩蹲在山坡上,望着那间小小的铺子,只是看着。
她不动。
姜婆不动。
还有一些人,也不动。
都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一日,又到了刘货郎去镇上进货的日子。
他挑着空担子,哼着小调,沿着山径往山外走。走到村口,还和几个村民打了招呼,说说笑笑,一切如常。
白珩蹲在岩石上,望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
她站起身,抖了抖皮毛,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没有告诉任何人。
有些事,得自己来。
刘货郎走得不快,哼着调子,心情不错。
走出村子约莫五六里,山径变得偏僻起来,两边是茂密的林子,前后不见人迹。
他正走着,忽然眼前一花。
一道白色的影子从林间掠过,快得几乎看不清。
刘货郎脚步一顿,警惕地四处张望。
什么都没有。
他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可刚走出两步,腿上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感觉。
先是冷。
刺骨的冷,像是腿被埋进了冰窖里。
然后是热。
灼烫的热,从骨头里往外烧。
刘货郎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抱着腿打滚。
他低头看去,腿上什么都没有,可那种忽冷忽热的感觉,正疯狂地往骨头里钻,往血脉里蔓延。
“谁!谁!”
他惊恐地叫着,四下张望。
林间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刘货郎顾不上多想,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箓。
那是他攒了好久的灵石才换来的筑基符箓,一直舍不得用。
此刻顾不得了。
他激发符箓,一道光芒笼罩住他的腿,那光芒带着温热的暖意,与腿上的冷热交织,互相抵消。
片刻后,那种折磨人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刘货郎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被汗湿透。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腿。
还能动,但走路肯定不利索了。
他咬着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不去镇上了。回村子,回铺子里躲着,村里还有其他修士在,那儿安全。
可刚走出几步,一个人影忽然从林间转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刘货郎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陆铭双。
那个跟着许诚来的侍女。
陆铭双站在路中间,双手抱臂,望着他。那眼神,和平时笑眯眯的样子完全不同。
冷冷的,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刘货郎心里一突,脸上却堆起笑。
“陆姑娘,您怎么在这儿?是要去镇上吗?”
陆铭双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随意打出一道灵光。
那灵光落在刘货郎身上,比方才那冷热交加的折磨轻得多,却也让他痛得弯下腰。
“啊——”
他叫了一声,又硬生生忍住。
陆铭双看着他,淡淡道。
“这一下,是替秦玉丫头打的。”
刘货郎脸色煞白。
“陆姑娘,您……您说什么?我不明白……”
陆铭双打断他。
“别装了。”
她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梧州陆家,听说过吗?”
刘货郎的瞳孔猛地收缩。
梧州陆家。
三大世家之下,最强的世家之一。
他一个散修,哪里惹得起那种庞然大物。
“陆姑娘,我……我真不知道……”
陆铭双摆摆手,懒得听他解释。
“滚出这个村子。不许再回来。”
她顿了顿。
“要是让我再看见你,就不是今天这样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刘货郎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片刻后,他咬咬牙,一瘸一拐地往远离村子的方向走去。
不回了。
这村子,他再也不敢回了。
走出一里多地,刘货郎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路上,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
青布衣裙,面容清秀,正静静望着他。
刘货郎愣了愣,随即脸上堆起笑。
“林兰姑娘?你也去镇上赶集?”
林兰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
那双眼睛,和平日里温柔的模样完全不同。
空空的,像是没有任何东西能入她的眼。
刘货郎心里一寒,往后退了一步。
“林兰姑娘,你……”
话没说完,他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浑身僵硬,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定在原地。他想开口喊,嘴巴也张不开。
林兰慢慢走过来。
她的步伐从容,不紧不慢,像是真的只是从镇上赶集归来。
走到刘货郎身边,她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擦身而过。
刘货郎的眼中,最后一丝神色缓缓消失。
变得空洞,变得茫然,变得什么也没有。
林兰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山径尽头,姜婆站在一棵老树下,望着这一幕。
她看见林兰从远处走来,看见刘货郎僵立在原地,看见林兰从他身边走过,继续往前走。
姜婆沉默着。
许久,她才开口。
“为何不装了?”
林兰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看向姜婆。
那双眼睛,不再是林兰的眼睛。
幽深,沉静,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姜婆看着她,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自以为将林兰带在身边,就能防范所有情况。却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所谓的罪臣之女,竟藏着这样的底细。
她深吸一口气。
“你到底是谁?”
林兰望着她,片刻后,轻轻吐出三个字。
“风灵毓。”
姜婆的双眼猛地睁大。
风灵毓。
风家当代天骄,黎国最年轻的元婴修士。五十年前踏入元婴时,还不到百岁。
她怎么会是林兰?
她怎么会是那个罪臣之女?
“不可能。”
姜婆沉声道。
“我查过林兰这个身份。确实是林家血脉,在林家出生,在林家长大。”
林兰,或者说风灵毓微微点头。
“林兰是分魂。”
她顿了顿。
“比较完整的分魂。她确实在林家出生,在林家长大,这具身体里,流着林家的血。”
姜婆愣住了。
分魂。
元婴修士才能修炼的分魂之术,将一部分神魂分离出去,化作独立的个体。
“所以林兰是你,风灵毓也是你?”
风灵毓点点头。
“是。”
姜婆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风灵毓。
风家的元婴天骄。
五十年前就踏入元婴的存在。
她来这个村子,是为了什么?
为了云濯?
姜婆沉声问。
“你来这里,是为了云濯的事?”
她顿了顿。
“我听说,那风长真是你的胞弟。”
风灵毓微微摇头,又点了点头。
“来这个村子,是巧合。林家和你姜婆的因果,我并不知晓。分魂有自己的机缘,我不干涉。”
她看着姜婆。
“风长真确实是我胞弟。可我们相差上百岁,我没见过他几面。”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得了云濯的灵根,那是他的因果,我没兴趣替他消除隐患。”
姜婆听着,心中微微一动。
“那你今日为何出手?”
风灵毓沉默片刻。
“林兰求我的。”
她顿了顿。
“那丫头对秦云秦玉有感情。这次秦玉差点出事,她很难过,也很生气。”
“她求我出来,教训那个货郎。”
姜婆望着她,目光复杂。
“所以就为了这么简单的事,你就来了?”
风灵毓点点头。
“我来了。”
她转过身,看向远处那个僵立的身影。
“我只是抹去了他的神魂。身体还活着,是制作傀儡的好材料。”
她看向姜婆。
“我知道你擅长傀儡,就留给你了。”
姜婆没有说话。
风灵毓继续说。
“不用担心林兰。我回到村子里,就会回去。她舍不得你们,舍不得秦云兄妹,也舍不得那只小狐狸。”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林兰是我所有分魂中,最聪慧敏锐的那一个。她察觉到了我的存在,懂得和我谈条件,让我提供帮助。”
她顿了顿。
“我不生气,反而很欣慰。”
“这证明她成长得最完整,最接近我的本质。”
她看向姜婆,目光认真。
“所以,我不介意对她和她身边的人,多照顾一点。”
姜婆沉默着。
她望着眼前这个人,心中千头万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风灵毓也不等她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
“姜婆。”
姜婆抬起头。
风灵毓没有回头。
“林兰很喜欢你。她说,你是她遇到过最好的人。”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消失在林间。
姜婆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带起她的衣摆。
过了许久,她才收回目光,看向远处那个僵立的身影。
她走过去,看了看。
确实是个好材料。
她抬手,将那具身体收入特制的储物袋。
然后,她转身,慢慢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望向远处的山坡。
那里,一只白狐正蹲在岩石上,望着这边。
姜婆朝她挥挥手。
白狐也轻轻甩了甩尾巴。
姜婆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日光洒在山林间,略微有些刺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