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消失了两天。
第三天,他又开门卖货了。
笑容依旧,热络依旧,和往常没什么两样。村里人来买针线糖果,他还是那样殷勤招呼。
一般人看不出问题。
那些炼气期筑基期的探子也看不出问题。
许诚和陆铭双也是观察试探了好几次,才大致明白了什么,没有多管闲事。
可白珩知道。
那具身体里,已经没有了原本的神魂,现在活动的,是姜婆的傀儡。
她蹲在山坡上,望着那间小小的铺子,心中对姜婆的手段又多了几分认识。
金丹中期的魔修,果然不简单。
那天夜里,姜婆又去了山神庙。
白珩会意,跟了过去。
禁制激活后,姜婆开门见山。
“林兰的事,你都看见了?”
白珩点点头。
姜婆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
“那丫头,不简单。”
她把风灵毓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白珩静静听着,没有太多意外。
那天她远远看见林兰从山径上走来,看见货郎僵立在原地,就已经猜到几分。
能让一个练气期的探子毫无反抗之力,至少是筑基以上。
可林兰身上的气息,分明没有灵力波动。
那就只能是——有更高阶的存在,暂时降临。
“风灵毓。”
白珩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姜婆点点头。
“风家当代天骄,不到百岁就踏入元婴。在整个黎国,都是数得着的人物。”
她顿了顿。
“她修炼的功法,应该是某种分魂历世的秘术。分魂化作不同的人,经历不同的人生,等分魂回归,所有经历感悟汇于一体,修为和心境都会大进。”
白珩心中了然。
“所以林兰是她,又不完全是她。”
姜婆点点头。
“正是。林兰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感情,她会喜欢秦云兄妹,会喜欢你这只小狐狸,也会——”
她顿了顿,笑了笑。
“也会喜欢我这个老婆子。”
白珩没有说话。
姜婆看着她。
“你当真一点不意外?”
白珩摇摇头。
“早有猜测。”
姜婆微微挑眉,随即笑了。
“你这小狐狸,依然如此沉静,是个修行的好苗子。”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总之,那丫头算是自己人。有她在,对云濯只有好处。”
白珩点点头。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白珩才告辞离去。
走出山神庙,月色正好。
她望着山下村落里的灯火,心中想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货郎成了傀儡,林兰是元婴分魂,梁路和陆铭双身份不简单,清虚门和风家的探子暗中潜伏,还有更多不知来路的修士在附近出没。
这小小的清溪村,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她收回目光,慢慢走回岩洞。
这几日,秦云上山送肉,总有些欲言又止。
白珩看在眼里,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夜雨中,她开口说了话。那声音,他肯定一直记着。
去年那个早晨,他也听过同样的声音。
他想问,又不敢问。
白珩没有主动开口。
她就故意等着。
等他忍不住开口的那天。
这一日,秦云又上山了。
他带来的不是兽肉,是一捧野果,红艳艳的,是刚熟的山莓。
“白姑娘,尝尝这个。”
他把野果放在岩石上,退后几步。
白珩走过去,低头吃起来。
秦云在旁边坐下,看着她吃,不说话。
吃完野果,白珩抬起头,望着他。
秦云张了张嘴,又闭上。
白珩没有动,只是静静望着他。
过了许久,秦云终于开口。
“白姑娘。”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白珩的耳朵微微一动。
秦云深吸一口气。
“那天夜里……你对我说话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期待。
“那个声音,我去年也听过。就在山里,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
他顿了顿。
“你……你会说话,对不对?”
白珩望着他,沉默片刻。
这少年,憋了这么久,终于问出来了。
她有些无奈。
自己“不爱说话”,竟成了这小子的“心魔”。
也罢。
既然他想听,那就遂了他的愿。
白珩开口,声音依然清泠泠的。
“秦云。”
秦云愣住了。
那声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张着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白珩看着他这副模样,微微眯起眼。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秦云回过神来,用力点头。
“知道。可……可亲耳听见,你亲自认了,还是不一样。”
他挠挠头,笑得有些傻。
“原来你真的会说话。我一直怕是自己做梦,记错了。”
白珩没有接话。
秦云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白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他顿了顿。
“我只知道你是白姑娘,可白姑娘不是名字吧?”
白珩望着他,片刻后,轻轻吐出两个字。
“白珩。”
秦云愣了愣。
“白珩?”
白珩用念力在地上写出名字。
秦云仔细看着,轻声念叨重复了一遍,在嘴里细细品味。
“白珩,珩……”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
“珩是玉的意思,对不对?”
白珩微微挑眉。
秦云解释道。
“我虽然……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好像认识这个字。珩,是玉的一种,古人说,珩佩之制,尊卑有度。”
他说完,自己也有点困惑。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知道这些……”
白珩望着他,心中微微一动。
这孩子,虽然没了记忆,可学识的本能还在。那些年跟在云清夫妇身边,耳濡目染,总有些东西留了下来。
秦云想了片刻,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他笑着看向白珩。
“白珩姐,你的名字真好听。”
白珩的耳朵微微一动。
白珩姐?这就认上姐了?
这小子,倒是会顺杆爬。
秦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继续说。
“对了,我妹妹叫秦玉。玉也是玉,你们两个名字是一个意思,真有缘分。”
他说着,眉眼弯起来。
“我回去告诉秦玉,她肯定高兴。”
白珩望着他,没有说话。
可那尾巴,轻轻摇了几下。
秦云看见了,笑得更开心了。
“白珩姐,你不喜欢说话,但喜欢听我说话对不对?”
白珩的尾巴顿了顿。
秦云自顾自继续说。
“我以后多跟你说话。你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
白珩站起身,抖了抖皮毛。
秦云也站起来。
“那我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他朝白珩挥挥手,转身往山下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
“白珩姐!”
白珩望着他。
秦云站在那儿,笑得灿烂。
“谢谢你今天跟我说话!你声音很好听,以后可以多说说话!”
说完,他转身就跑,跑得飞快,很快就消失在林间。
白珩蹲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歪了歪头。
风吹过,带起她雪白的毛发。
她轻轻甩了甩尾巴,转身走回岩洞。
那天傍晚,秦云回到家,果然跟秦玉说了。
“秦玉,白姑娘有名字了!”
秦玉正坐在床上玩那个狐狸玩偶,闻言抬起头。
“什么名字?”
秦云在她床边坐下。
“叫白珩。珩是玉的意思。”
秦玉眨眨眼。
“玉?跟我一样?”
秦云点点头。
“对,跟你一样。你叫秦玉,她叫白珩,都是玉。”
秦玉高兴得眉眼弯弯。
“那我和白狐仙更有缘分了!”
她抱着狐狸玩偶,笑得开心。
“明天我要上山去看她!”
秦云摇摇头。
“你腿还没好利索,再等等。”
秦玉撅起嘴,却也知道哥哥是为她好,只好点点头。
“那你帮我跟白珩姐姐问好。”
秦云笑着应了。
夜里,秦云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
白珩姐。
他心里默默念着这个称呼。
珩是玉。
她叫白珩,身如白玉。
他想起白天她开口说话时的样子,想起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她轻轻摇动的尾巴。
心里暖暖的、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生长。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山上的岩洞里,白珩蹲在洞口,望着山下的村落。
月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银辉。
她想起白天秦云喊她“白珩姐”时的样子,想起他说“你们两个名字是一个意思”时灿烂的笑容。
她轻轻甩了甩尾巴。
然后,闭上眼,开始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