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的腿伤好得比预想中快。
白珩那瓶药液,比村里郎中开的那些药管用得多,李莲花每日给她换药,眼看着伤口一天天愈合,肿也消了,脸色也红润起来。
“那狐仙的药,真是神了。”
李莲花逢人便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秦玉躺在床上的日子,也没闲着。秦云每日给她带话,说山里的花开了哪些,溪水涨了多少,白狐仙又穿了哪件衣裳。
秦玉听得津津有味,恨不得马上能下床,跑上山去看。
可秦云这些日子,心里却装着一件事。
那天夜里去找白珩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大雨里,他跑上山,喊着白姑娘,然后那只白狐从岩洞里出来,问了他话。
问的话,他记得。
说的声音,他也记得。
那声音清泠泠的,像流动的山泉,又像风吹过竹林。
是女子的声音,好听得很。
他当时太着急,没顾上多想,后来把秦玉救回来,守了一夜,也没心思去想。
可这几天,那声音总在耳边回响。
他不由得想起去年那个早晨。
那时候他刚进山,遇见一只白狐,那白狐对他说了话。
“算是吧。”
后来那白狐见他就跑,跑得飞快,像是根本不认识他,他渐渐以为那只是一场没睡醒的幻梦,也就不再想了。
可现在想来,那只白狐,和白姑娘,分明是同一只。
那声音,也是一样的。
秦云心里翻来覆去想着这事,面上却不显。这几日上山送肉,他几次想开口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白姑娘要是想说,早就说了,她不说,自然有她的道理。
他便也不问。
只是每次看见她,心里总会想起那夜雨中,她开口说话时的声音。
林兰回来了。
她比原计划晚了几天,回来时神色有些疲惫,但看见秦玉躺在床上,一下子就精神了。
“怎么回事?”
她问秦云。
秦云简单说了经过。
林兰听完,沉默片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每日来秦家帮忙,照顾秦玉,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秦云和她一起的时候,有时候会走神。
林兰看在眼里,有一回笑着打趣。
“秦云,你这些日子有心事?”
秦云回过神来,摇摇头。
“没有。”
林兰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
“要是有什么想不通的,可以跟我说说。”
秦云点点头,却什么也没说。
有白珩那瓶药液,秦玉好得很快。
不到十天,她就能下地走动了。虽然还不能跑跳,但扶着墙慢慢走,已经不成问题。
李莲花这才松了口气。
秦云也松了口气。
妹妹好了,他就能进山打猎了。
这些日子光顾着照顾秦玉,家里攒的肉快吃完了。秦石一个人进山,打不了太多,得他帮衬着。
于是他每日早出晚归,进山打猎。
每次回来,他都会特意绕到白珩常待的那片林子。
有时候白珩在,他便把新鲜的兽肉留下,陪她说会儿话,有时候白珩不在,他便把肉放在那块岩石上,等她自己来取。
一来二去,倒成了习惯。
秦玉那场意外,姜婆和陆铭双都查过。
查来查去,没查到修士动手的痕迹。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术残留,没有可疑的气息。秦玉摔下去的那处山崖,就是普普通通的山崖,雨水冲刷得滑了些,她自己没站稳,摔了下去。
似乎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可秦玉自己,却说出了另一番话。
那天李莲花给她换药,随口问她那天为啥冒雨进山。秦玉起初不肯说,被问得紧了,才老实交代。
“我想去摘雨山莲。”
李莲花愣了愣。
“雨山莲?那是什么?”
秦玉说。
“是一种花,只在下雨天开。刘货郎说的。”
她顿了顿。
“他手里有一个狐狸玩偶,可好看了。我想要,可零花钱不够,他说可以用雨山莲换。”
李莲花的脸色变了。
“你就为了这个,冒雨进山?”
秦玉低下头,小声说。
“我想着……摘到了就能换那个玩偶……送给白狐仙……”
李莲花听完,半天没说话。
那天傍晚,李莲花拉着秦云,去了刘货郎的铺子。
刘货郎正在铺子里坐着,看见他们来,脸上堆起笑。
“秦家嫂子,秦云,来买点什么?”
李莲花沉着脸,把秦玉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刘货郎听完,脸色变了变,随即满脸堆笑。
“哎呀,这事怪我,怪我!”
他从货架上取下那只狐狸玩偶,双手递过来。
“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那丫头当真了。这玩偶就当赔礼,送给秦玉丫头,您别往心里去。”
李莲花看着那只玩偶,没有接。
秦云在旁边,眉头皱得紧紧的。
刘货郎见他们不接,又把玩偶往前递了递。
“真的只是随口一说,我要是知道她会冒雨进山,打死我也不说那话,您就收下吧,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李莲花沉默片刻,接过玩偶。
“下次别跟我家丫头说这些。”
刘货郎连连点头。
“是是是,一定一定。”
李莲花转身就走,秦云跟在后头。
走出铺子,外面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见他们出来,有几个和刘货郎走得近的人小声议论。
“那刘货郎人挺好的,就是随口一句话,至于吗?”
“秦家那丫头自己不懂事,怪人家干嘛?”
“人家都赔礼了,没必要没必要。”
李莲花听着这些话,脸更沉了,却只能忍着。
秦云握紧拳头,又松开。
两人快步走回家,把那玩偶给了秦玉。
秦玉接过玩偶,高兴得眉眼弯弯。
“白狐仙一定会喜欢的!”
李莲花看着她,想说点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那场闹剧,村里人都看在眼里。
白珩蹲在山坡上,远远望着。
她看见李莲花和秦云从刘货郎铺子里出来,看见围观的村民,看见那些指指点点的人。
那刘货郎——炼气期的探子,演得一手好戏。
他确实没有直接动手。他只是随口一句话,引诱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去冒险。
就算秦玉真出了事,也怪不到他头上。
可他那句话,分明就是故意的。
白珩微微眯起眼。
那双清澈的狐狸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吴婆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佝偻着背,眯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她知道,什么都知道。
那个刘货郎。
她记住了。
许诚站在院门口,摇着手里的折扇,望着那边散了的人群。
陆铭双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个方向。
许诚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使了个眼色。
陆铭双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丝冷笑。
那笑容很淡,一闪即逝。
林兰站在自家门口,也望着那边。
她的目光落在刘货郎的铺子上,停留了片刻。
那双平日里温柔的眼里,此刻没有半分温度。
只是一瞬,她就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屋。
那天夜里,白珩去了山神庙。
姜婆已经在等她了。
“都看见了?”
白珩点点头。
姜婆叹了口气。
“那刘货郎,是个聪明人。知道不能直接动手,就使这种阴招。”
她顿了顿。
“可聪明反被聪明误。”
白珩望着她。
姜婆笑了笑。
“放心,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看着白珩,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不过现在不是时候。再等等。”
白珩点点头。
她没有多问,起身告辞。
走出山神庙,月色正好。
她望着山下村落里零星的灯火,心中默默想着。
刘货郎。
她记住了。
那丫头差点丢了命,就因为这人随口一句话。
不管他是受谁指使,还是自作主张。
这事,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