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流城上空的霞光格外绚烂,将整片天空和海面都染成了金红色。贵宾苑内,王亦安刚刚结束一轮对抗灰败剑气的调息,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胸前的伤口虽被丹药和灵力封住,不再流血,但那灰败之色却愈发显得刺眼,如同一个恶毒的烙印。
苏晴在一旁轻轻为他擦拭额角的汗水,眼中满是担忧。周衍和熊烈也坐在院中石凳上,沉默地陪着,气氛有些凝重。万流城这几日过分的“安静”与“周到”,让他们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就在这时——
没有空间波动,没有灵气涟漪,甚至没有任何征兆。
院落中央,那棵装饰用的、仅有一人高的灵株旁边,空气仿佛水纹般极其自然地漾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就那样闲庭信步般,从涟漪中走了出来。
仿佛她本就该在那里,只是之前被一层看不见的纱幔隔开了。
来人正是宁姜姜。
她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薄如蝉翼的月白衣裙,裙摆无风自动。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点刚睡醒般的慵懒,手里还拎着一个空空如也的玉质酒壶。
她的出现是如此突兀,又如此自然,以至于院中的四人在她完全现身之前,竟无一人察觉!
直到她完全站在院中,目光淡淡地扫过来,那种仿佛独立于整个世界之外的疏离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质层次上的无形威压,才如同潮水般无声弥漫开来。
苏晴手中的毛巾“啪”地掉在地上。熊烈猛地从石凳上弹起,阔剑本能地握在手中,却又在接触到那目光的瞬间僵住,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像要被冻结。周衍手中的阵盘“哐当”落地,脸色瞬间煞白,他感觉到自己布在院中、引以为傲的预警和防护阵法,在此人面前如同根本不存在,不,是连“存在”这个概念都被彻底无视了!
王亦安则是浑身一僵,胸口伤处的灰败剑气似乎都因这目光的扫过而瑟缩了一下。他看着那道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月白身影,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干涩的、带着无比复杂情绪的轻唤:
“……师父。”
这一声“师父”,让周衍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真的是她!那位仅仅以神识降临,就令万流城天翻地覆的恐怖存在!
宁姜姜的目光落在王亦安身上,尤其在他胸前那片狰狞的灰败上停留了一瞬。她的眼神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淡,甚至有些……无聊?
她慢悠悠地踱步到石桌旁,将空酒壶随意放下,然后才转过身,重新看向王亦安。
“哟,” 她开口,声音清清泠泠,像山涧敲击玉石,却带着一种能冻死人的凉意和毫不掩饰的讥诮,“还活着呢?”
王亦安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下头:“弟子……让师父担心了。”
“担心?” 宁姜姜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眉毛微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担心什么?担心我那元婴级别的保命玉佩,没能护住某个不知天高地厚、敢往化神境老怪物坟头里钻的‘好徒弟’?”
她语气轻柔,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在王亦安心上。
“我是不是该夸你?” 她走近两步,微微歪头,打量着王亦安苍白冷汗的脸,“筑基七层,就敢去摸化神剑君的传承?还差点摸成功了?了不得,真了不得。比当年那个二十岁金丹就敢硬撼元婴的叶淮深,胆子还肥。”
王亦安抿紧嘴唇,不敢接话。
宁姜姜的目光又扫过他胸前伤口,嗤笑一声:“瞧瞧,这‘化神境的馈赠’,滋味如何?是不是特别‘滋补’?让你这筑基的小身板,都‘精神’了不少?”
这话里的阴阳怪气,简直要溢出来。
周衍三人听得头皮发麻,大气不敢出,只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
宁姜姜似乎觉得站着累,随手一招,石桌旁一张闲置的藤椅便无声滑到她身后,她姿态慵懒地坐下,一只手支着下巴,继续看着王亦安,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致。
“为师真是小看你了。” 她慢条斯理地说,“给你个能挡元婴一击的玉佩,你就敢去化神坟头蹦跶。那……”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危险的光芒,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如同恶魔的低语,响在每个人心头:
“我要是给你个炼虚境的护身牌子……”
“你是不是就敢……直奔合道境老怪物的沉眠之地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纯良”的探寻表情:
“嗯?要不要试试?为师还真恰好知道几个合道境留下的有趣地方,埋得挺深,禁制也挺温和,正适合你这种胆识过人的好徒弟去历练历练,长长见识。”
“保证,惊喜不断,回味无穷。”
她每说一个词,语气就古怪一分,到最后,那“惊喜”和“回味”简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亦安听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知道师父是真生气了,而且是非常、非常生气。这种阴阳怪气到极致的讽刺,比直接打骂更让他难受百倍。
“弟子不敢!弟子知错!” 他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牵动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弟子鲁莽,不知深浅,累及师父担忧,更损毁了师父所赐玉佩……弟子愿受任何责罚!”
看到王亦安跪下,周衍三人也吓得连忙跟着跪下,头埋得低低的。
宁姜姜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王亦安因伤势和压力微微颤抖,她才轻哼一声。
“责罚?当然要罚。” 她语气依旧凉薄,“不过在那之前……”
她伸出食指,隔空对着王亦安胸口一点。
没有光华,没有声势。
但王亦安胸口那团纠缠了七日、侵蚀生机、令金丹医师都束手无策的灰败阴毒剑气,就像烈日下的冰雪,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怨魂哀嚎般的“嗤”响,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连同那狰狞的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新肉生长,疤痕褪去,不过几个呼吸,便只留下了一道淡粉色的新痕。
与此同时,一股温和却浩瀚无比的清凉气息涌入王亦安四肢百骸,不仅瞬间抚平了所有因对抗剑气造成的内伤暗疾,更让他耗损的元气瞬间补满,甚至修为隐隐又精进了一丝,停滞许久的瓶颈都松动了些许。
王亦安愣住了,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舒畅与充盈,以及胸口那折磨他许久的刺痛彻底消失,一时竟有些茫然。
“看什么看?” 宁姜姜收回手指,语气依旧不善,“治好了伤,才好挨罚。省得别人说我虐待徒弟。”
王亦安这才反应过来,心中涌起巨大的暖流和更深的愧疚,眼眶都有些发热:“多谢师父……”
“别忙着谢。” 宁姜姜打断他,目光终于第一次,正式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周衍、熊烈、苏晴三人。
那目光平淡,却让三人瞬间感到如同被太古凶兽凝视,灵魂都要冻结。
“你们三个,” 宁姜姜语气听不出喜怒,“跟着我这不成器的徒弟,一路从黑风涧到万流城,也算有些胆色,没在关键时刻丢下他自己跑路。”
周衍连忙道:“前辈明鉴,王道友于我等有救命之恩,同行互助乃是本分!”
熊烈也磕巴道:“是、是的!王道友救过俺老熊!”
苏晴则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王道友是好人……”
“行了。” 宁姜姜似乎懒得听这些表忠心的话,随意摆摆手,“既然一路同行,也算缘分。我这徒弟虽然蠢了点,但眼光还算没歪到离谱。”
她说着,手腕一翻,三样东西分别飘向三人。
落在周衍面前的,是一卷非帛非皮、古意盎然的卷轴,上面隐隐有山川地脉的虚影流转。“你精研阵法,此乃《地元阵解》残篇,对你或有些许启发。”
落在熊烈面前的,是一枚龙眼大小、赤红如火、散发着灼热气息的丹药。“你走刚猛体修路子,此‘赤蛟锻骨丹’可助你夯实根基,淬炼筋骨。”
落在苏晴面前的,则是一个小巧玲珑、宛如碧玉雕成的药杵,以及几包散发着奇异清香的种子。“你心性纯良,于医药有天赋。这‘青灵杵’捣药可提纯三分药性。种子是几种失传的低阶灵草药,好生照料。”
三样东西,皆非凡品,而且明显是投其所好,正合三人急需!
周衍三人又惊又喜,连忙叩首:“多谢前辈厚赐!晚辈等定当尽心竭力,辅助王道友!”
他们明白,这是王亦安师父的认可,也是一种变相的封口费和安抚。收了东西,就意味着彻底绑在了王亦安这条船上,同时也得到了这位恐怖存在的些许庇护。
宁姜姜不再看他们,目光重新落回王亦安身上,眼神又变得冰冷而讥诮。
“伤也治了,你的小伙伴也打发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
“现在,该处理一下,我们师徒之间的‘小问题’了。”
她微微抬手。
王亦安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包裹全身,眼前景物飞速模糊、旋转。
下一刻,天旋地转的感觉消失。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万流城贵宾苑的小院中。
而是站在一片孤绝高耸、四方平整、熟悉得令人想哭的山巅之上。
寒风凛冽,吹动他单薄的衣衫。
前方,是他生活了五年的、青瓦白墙的院落。院中那棵碧玉树郁郁葱葱,温泉池水汽氤氲。
而他的师父,宁姜姜,正抱着胳膊,斜倚在院门的门框上,月光洒在她月白的衣裙上,仿佛九天降下的神女,又像等待猎物归巢的……慵懒凶兽。
她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和善”的微笑,红唇轻启,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说道:
“欢迎回家,我的‘好徒弟’。”
“我们,慢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