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亦安在巡城司安排的贵宾苑中,一住便是七日。

这七日,于他而言,是煎熬与沉淀交织的时光。胸口那道伤口中的阴毒剑气如同跗骨之蛆,日夜不休地侵蚀着他的经脉与生机。即便有那位金丹医师的丹药辅助,加上他自己全力运转《清心炼魔咒》和灵力对抗,也只能勉强将其压制在胸腹之间,阻止其侵入心脉和紫府。每一次灵力运转经过伤处,都如同被无数细针攒刺,带来持续而清晰的痛楚,提醒着他海底石窟中的凶险与自身实力的不足。

这痛,是师父留下的“教训”,他心知肚明。他不敢,也无力强行驱除,只能日复一日地与之对抗,在对抗中,反而让他对自身灵力控制、对那股阴毒剑气的特性,有了更细微的体悟。同时,他也在默默消化此行所得:凌霄剑君考验中获得的剑道真解碎片、拒绝传承后得到的那份纯净“剑道灵光”、以及目睹楚惊澜接受传承时引发的天地气机变化……这些都如同养分,滋养着他那坚守本心的剑道幼苗,令其根基在伤痛中反而愈发沉凝。

院落外,风平浪静,守卫森严。

然而,整个万流城的上层,却因他的存在而暗流汹涌,甚至可称得上是风声鹤唳。

四海会、百炼宗、听潮阁的三位元婴老祖,几乎每日都要以神识“请安”般,小心翼翼地从贵宾苑上空扫过,确认那位“小祖宗”气息尚存,且无明显恶化,才敢稍松一口气。他们甚至暗中调派了精通阵法的客卿,在贵宾苑外围布下了数层不引人注意的监测与防护阵法,确保连一只携带恶意的蚊虫都飞不进去。

那两位隐藏的化神,虽未直接沟通,但其若有若无的神识也时常掠过此片区域,如同悬在万流城所有高阶修士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四海会那位八卦道袍的老祖,某次与百炼宗的铁塔大汉私下神识交流时,苦笑道:“老夫修道八百载,历经大小风波无数,从未像这几日般……如履薄冰。那位道尊弟子一日不安然离去,我这心便一日不得安宁。”

铁塔大汉闷声回应:“谁说不是。我百炼宗炼器坊这几日都停了几个炉子,生怕动静太大,惊扰了那位静养。底下的小崽子们都在猜测,是不是有什么惊天宝物或大敌要降临了。”

听潮阁的女修老祖最为细心,她甚至暗中吩咐阁中擅长情报的弟子,仔细梳理王亦安入城后的所有行踪、接触过的人、接过的任务,整理成册,以备那位恐怖存在可能的垂询。同时,她也严令阁中所有人,近期务必低调行事,严禁任何可能招惹是非的举动。

巡城司更是将贵宾苑列为了最高级别的保护单位。那位接待王亦安的中年执事,被直接提拔为贵宾苑总管,全权负责王亦安的一切起居和安全,压力大得他几日间鬓角都多了几缕白发。他每日亲自检查送入苑内的饮食、药材,所有接触王亦安的人员,哪怕是负责清洁的仆役,都经过最严格的背景核查。

在这种无形却庞大的压力笼罩下,王亦安所在的小院,成了万流城一个奇异的风暴眼——内部寂静疗伤,外部却牵动着这座巨城最顶尖力量的心弦。

期间,楚惊澜、墨七等人也曾前来探望。

楚惊澜来过一次,态度比以往更加客气,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恭敬。他简单询问了王亦安的伤势,表示剑阁方面已将他此次任务贡献记录在案,奖励随后会送来。他言语间对海底石窟后续、对那位恐怖存在均避而不谈,只是隐晦地表示,希望王亦安伤愈后,还能如常参与剑阁活动。但任谁都看得出,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楚惊澜身上,隐隐多了一股属于“凌霄传承”的凌厉与傲气,只是在这万流城诡异的氛围和王亦安特殊的身份前,被深深压抑着。

墨七和石峰倒是来得勤快些,他们与王亦安交情本就相对纯粹,震惊过后,更多的是关心和后怕。墨七还特意寻来几样温养经脉、稳固心神的丹药送来。石峰则默默地将自己在海底任务中分到的一部分灵石和材料塞给王亦安,说是让他买把好剑。苏晴从回春堂请了假,每日都过来,用她学到的医术和带来的药散,小心地为王亦安处理伤口外围,减轻他的痛苦。周衍和熊烈自然也得知了消息,震惊之余,也常来相伴。

这一日,王亦安正盘坐调息,胸口灰气翻腾,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苏晴刚为他换完药,在一旁轻声说着回春堂的趣事,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周衍则在院中一角,研究着贵宾苑自带的防护阵法,啧啧称奇。熊烈蹲在门口,百无聊赖地擦拭着他那柄阔剑。

忽然,贵宾苑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有很多人正在快速靠近,却又刻意压低了声响。

紧接着,院门被轻轻叩响。

熊烈眉头一挑,起身开门。只见门外站着黑压压一片人!

为首的是三位气度不凡、修为深不可测的老者,正是四海会、百炼宗、听潮阁的元婴老祖,他们身后跟着万流城巡城司的司主、几位副司主,以及城中一些有头有脸的商会首领、世家家主,修为最低也是金丹。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目光齐刷刷地越过熊烈,投向院内。

“王小友可在?” 四海会那位八卦道袍的老祖,此刻脸上堆着和煦至极的笑容,语气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睡梦中的婴儿,“老夫等人,特来拜见。”

熊烈哪见过这阵仗,门口这几位老者身上那如渊似海的气息,让他腿肚子发软,差点跪了下去。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院内。

王亦安在苏晴的搀扶下,已缓缓走到院中。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平静,看向门外众人,心中已然明了。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会是这般阵势。

“诸位前辈……” 王亦安拱手,声音因伤势而略显虚弱。

“不敢当不敢当!” 三位元婴老祖几乎同时侧身,避开了这一礼,脸上笑容更盛,甚至带着一丝惶恐。百炼宗的铁塔大汉连忙道:“小友有伤在身,万万不可多礼!是我等冒昧前来打扰小友静养,实在罪过!”

听潮阁的女修老祖也温声道:“听闻公子伤势未愈,我等心中不安,特寻来几样或许对公子伤势有益的物事,聊表心意,万望公子勿要推辞。” 说着,她身后自然有人捧上数个玉盒、玉瓶,盒盖未开,已有沁人心脾的药香和精纯的灵气溢出,显然都是难得的天材地宝或高阶灵丹。

其他商会首领、世家家主也纷纷开口,这个送上千年暖玉枕助安神,那个献上深海灵珠定魂魄,还有直接奉上装有大量灵石的储物袋,言辞恳切,态度卑微,仿佛王亦安收下他们的东西是给了他们天大的面子。

王亦安看着眼前这荒诞又真实的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一切都源于师父那日的降临与威慑。这些平日高高在上的万流城巨头们,此刻的敬畏并非针对他王亦安,而是针对他背后那位不知名、却拥有毁城之能的恐怖师父。

他沉默片刻,没有拒绝那些礼物,只是微微颔首:“多谢诸位前辈厚赠,晚辈愧领。” 他知道,此时推拒反而可能引来更多麻烦。

见他收下,三位元婴老祖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笑容真诚了几分。八卦道袍老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极其恭敬地问道:“不知小友在此住得可还习惯?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万流城上下,必定竭尽全力。”

王亦安摇了摇头:“此处甚好,有劳诸位前辈费心。晚辈只需静养即可。”

“是是是,静养要紧,静养要紧。” 众人连忙附和。

又小心翼翼地寒暄了几句,见王亦安确实面露疲色,三位元婴老祖这才识趣地率领众人告退。临走前,再次郑重表示,万流城永远是小友的朋友,随时欢迎。

院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小院内恢复了安静,但周衍、熊烈、苏晴三人看向王亦安的眼神,已经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他们知道王亦安的师父很厉害,但直到亲眼看到万流城最顶尖的势力在其面前如此卑微,才真正直观地感受到那种层次带来的压迫感。

王亦安却无欣喜,只有疲惫。他走回静室,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珍贵礼物,想起师父懒散的模样和最后那句“好好服侍”,嘴角扯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师父啊师父……您这可真是,给弟子出了好大一个难题。”

他知道,这万流城,他是暂时离不开了。至少在师父到来之前,他只能待在这无形的“保护”与“监视”之中。

而师父……到底什么时候才来呢?

他望向窗外,万流城的天空依旧明净,但他仿佛能感觉到,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某种巨大的变化正在酝酿,而他自己,正处在这变化的中心。

等待,变得愈发漫长,也愈发令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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