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山巅的夜,比万流城清澈凛冽得多。天幕是纯粹的墨蓝,星辰碎钻般洒落,一弯弦月斜挂,清辉如水,将山巅的青瓦白墙、碧树温泉,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

王亦安已被打发回他自己的屋子闭门思过。

宁姜姜丢下一句“明天再跟你算账”,便将他连同那包秋水剑碎片一起关了进去。

此刻,院落中空无一人,唯有风声穿过树梢的细微沙沙声,以及温泉池水偶尔冒出的咕嘟声。

宁姜姜没有进屋。

她独自一人,坐在后院那棵高大的柿子树最粗壮的横枝上。背靠着主干,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垂下,随着夜风轻轻晃荡。手里拎着的,不再是空酒壶,而是一坛刚刚从地窖里起出来的、陈年的柿子酒。酒封拍开,清冽中带着果类发酵后独特醇厚的香气,在夜风中幽幽散开。


她没有用杯子,就着坛口,仰头灌下一大口。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中,带来一丝辛辣,随即化作温热的暖流,蔓延向四肢百骸。但她心头那块冰,却似乎并未被这酒意融化分毫。

月光勾勒出她清绝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慵懒、戏谑或淡漠的眼眸,此刻却如同结了冰的湖面,底下翻涌着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愤怒,已经在那番阴阳怪气的嘲讽中,发泄了大半。

剩下的,是更深沉、更绵密、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后怕。

差一点点。

真的,只差那么一点点。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坛身,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玉佩碎裂那一瞬传来的感应,以及神识降临后看到的画面——傻徒弟胸前那狰狞的伤口,灰败恶毒的剑气,还有地上秋水剑冰冷的碎片。

如果不是……当初炼制那枚玉佩时,不知怎的福至心灵,除了防御禁制,还顺手融入了些许自己领悟的、偏向“平静宁和”、“稳固心神”的道韵进去,让玉佩的防护带上了些许“净化”与“坚守”的特性……

如果不是那海底的禁制,经过岁月消磨,早已威能十不存一,那道灰色剑影只是其残留的、近乎本能的反击,而非全盛时期的杀招……

如果那剑影瞄准的不是心口,而是灵台紫府,直接针对神魂……

任何一个“如果”成真,她此刻面对的,恐怕就不仅仅是一个受伤的徒弟,而是一具冰冷的尸体,甚至可能连魂魄都被那阴毒剑气侵蚀消散。

这个认知,让她握着酒坛的手,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她从穿越到现在,活了两世,加起来快五百年了。

漫长的岁月里,她见过太多的生死离别,太多的悲欢起落。她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对万事万物都保持着一种疏离的、旁观者的倦怠。

可就在刚才,当玉佩碎裂的感应传来时……

就在她神识扫过,看到徒弟胸前那片刺眼的灰败、感受到那虚弱却顽强的生机时……

那种感觉又来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猝不及防地攥紧、揉捏了一下。不剧烈,却带着一种空洞的、冰冷的钝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连神魂都为之战栗。

这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近乎“恐慌”的情绪,在她这五百年的生命里,只出现过两次。

第一次,是这一世,那个邋里邋遢、嗜酒如命、却给了她新生与道途的糟老头子师父坐化的时候。她看着他气息渐渐微弱,看着那浑浊却慈祥的眼睛慢慢失去神采,心里头一次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的往里灌,茫然又疼痛。

第二次,就是前几天。

为了这个她一时兴起、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傻徒弟。

她仰头,又灌下一大口酒。酒意氤氲,却冲不散心头的沉郁。

“蠢货……” 她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王亦安,还是在骂那个竟然会因此感到害怕的自己。

神识降临万流城时,那滔天的怒意并非作假。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怒意之下,是更深切的恐惧。如果……如果她看到的不是受伤,而是更糟糕的画面……

她闭了闭眼。

那么,恐怕此刻,真的已经没有什么万流城,也没有什么碎星群岛外围的海域了。

盛怒之下,又是涉及唯一在意之人的生死,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炼虚道尊一怒,焚山煮海,改天换地,绝非虚言。那片海域,那座城池,那些生灵……在那一刻,在她眼中,恐怕都与尘埃无异。

这并非她嗜杀,而是在极致的情绪冲击下可能引发的、对“关联物”的迁怒与毁灭欲。

幸好……幸好没有。

幸好他还活着,只是受了点伤,吃了点苦头。

酒坛又空了一截。夜风吹来,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寒,让她微微清醒了些。

她低头,看着月光下自己的院落。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她亲手化出,或者看着那傻徒弟一点点布置起来的。五年时间,不长,却足以让很多习惯刻入骨子里。

习惯有个人在身边吵吵嚷嚷地练剑,习惯有炊烟按时升起,习惯被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信任和依赖的眼睛注视着,喊她“师父”。

她以为自己只是捡了个徒弟,打发漫长岁月里的一点无聊。

却不知不觉,让这个叫王亦安的小子,在这四方山巅,在她这死水般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荡开了涟漪,甚至……悄悄扎下根来。

所以,才会在他玉佩碎裂时,感到那样真切的恐慌。

所以,才会在看到他受伤时,怒不可遏,又后怕入髓。

“真是……麻烦。” 她喃喃自语,语气却不再冰冷,带着一丝无奈的认命,和自己未察觉的柔软。

她又喝了一口酒,目光投向王亦安屋子那紧闭的窗户。那小子,现在大概正忐忑不安地“思过”吧?是不是在担心明天会迎来怎样的责罚?

想到这里,宁姜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罚,自然是要罚的。胆大妄为,不知深浅,该让他长长记性。

但……或许方式可以变一变。

纯粹的体罚或苛责,意义不大。这傻徒弟性子倔,认准的事容易钻牛角尖,就像这次,明明知道危险,还是为了所谓“机缘”和“历练”去了。得让他真正明白,什么是量力而行,什么是活着才有无限可能,什么是……珍惜自己这条小命,因为有人在惦记着。

月光静静流淌,柿子树的影子在院落中缓缓移动。

宁姜姜就那样独自坐在树梢,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酒意渐渐上涌,冲淡了那冰冷的后怕,化作一种微醺的、带着涩意的平静。

愤怒散去,心疼浮现。

看着那紧闭的窗,想起他苍白着脸跪下认错的样子,想起他胸口那已经消失、却曾狰狞可怖的伤口……

“算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最后一滴酒饮尽,空酒坛随手搁在枝桠上。

“活着回来就好。”

“其他的……慢慢教吧。”

她轻盈地从树上一跃而下,月白衣裙在夜风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地无声。

走到王亦安房门前,她驻足片刻,终究没有敲门,只是屈指,在门框上极轻地弹了一下,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

“好好睡觉。” 极低的声音,随风散去,不知屋里的人能否听见。

然后,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屋子,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寂,又似乎卸下了一些重担。

夜色依旧深沉,山巅静谧。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无声无息中,悄然改变。

至少,宁姜姜知道,自己这“一点点”的不习惯,或许比想象中,要多得多。

而明天……

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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