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浩瀚如天威、又骤然消散的恐怖压力,留下的空白比之前的压迫更令人心悸。空气里残留的、属于更高层次力量的细微波动,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份量。
墨七第一个挣扎着爬起来,他伤势已然痊愈,甚至灵力运转比之前更加圆润通畅,可脸色却苍白得厉害,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惧。他看向靠在岩壁上、胸前伤口依旧狰狞、正闭目努力调息的王亦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
王师弟?王道友?还是……
石峰沉默地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掠过地上“秋水”剑的碎片,又落到王亦安胸前那可怖的伤口上,那灰败的剑气仍在细微地蠕动、侵蚀,看得他眉头紧锁。他转向楚惊澜和柳随风,发现两人也是一脸心有余悸的复杂。
楚惊澜手中那暗金色的传承光芒已经彻底内敛,他脸色变幻,最终深吸一口气,率先走到王亦安面前数步远停下,拱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王……王道友。方才……多谢道友舍身相护。” 他指的是灰色剑影偷袭时王亦安的拦截。若非王亦安挡了那一下,正在传承关键处的他,后果不堪设想。
柳随风也收敛了所有轻浮,跟着行礼,眼神闪烁:“王道友高义,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他心思转动极快,已然明白,从今往后,眼前这个看似只有筑基七层的青年,身份已然天翻地覆。其背后站着的那位存在……光是想起那神识降临时的威势,他就感到灵魂战栗。
墨七也终于找回了声音,语气带着后怕和感慨:“王师弟……你瞒得我们好苦。” 这话并无责怪,只有无尽的惊叹。谁能想到,这个剑法沉稳、行事低调的散修同伴,竟有如此骇人的师承!
王亦安缓缓睁开眼睛,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显得透明。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诸位道友不必如此。当时情形,任谁都会出手。何况……” 他看了一眼地上秋水剑的碎片,眼中痛惜一闪而过,“是我学艺不精,未能完全拦下。”
他的态度依旧平和,并无因师父显露威能而倨傲,这让墨七三人心中稍安,但那份无形的距离感已然产生。
楚惊澜犹豫了一下,问道:“王道友,尊师她……” 他不知该如何措辞,问境界?那太过冒犯。问来历?更是不知深浅。
王亦安苦笑:“家师……性情有些……不拘小节。其他…我也并不确知。” 他说的是实话。宁姜姜从未提过自己的事,平日里除了教导他时认真,其他时间大多懒散睡觉,他最多只觉得师父深不可测,但“深”到什么地步,今日才窥见冰山一角。那对化神传承不屑一顾的语气,那神识笼罩的恐怖威势,那轻描淡写治愈筑基修士道基伤势的手段……都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墨七三人闻言,更是心中凛然。连亲传弟子都不知具体,那只能说明,这位存在的层次,已经高到不是筑基修士能够理解和揣测的了。至少是化神,甚至……可能是传闻中的炼虚?
这个猜测让他们呼吸都是一窒。
“王道友伤势如何?” 石峰沉声问道,指向他胸前伤口,“那灰气甚是难缠。”
王亦安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处皮肉翻卷,边缘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败色,丝丝阴冷顽固的剑气如同跗骨之蛆,不断试图向心脉和更深处侵蚀。他之前运转《清心炼魔咒》和灵力,也只能勉强将其压制在伤口附近,无法驱散或愈合。师父方才治愈墨七他们,却似乎故意留下了他这个伤口。
“有些麻烦。” 王亦安实话实说,“剑气阴毒,侵蚀生机,难以根除。” 他心里明白,这恐怕是师父留下的教训的一部分。
楚惊澜看着那伤口,又看看王亦安苍白的脸色,迟疑道:“此地不宜久留。我等还是先护送王道友返回万流城,再寻良医或丹药治疗为上。” 他此刻已绝了任何其他心思,只想平安将这位大能弟子送回去。天知道那位存在是否还在关注这里。
众人皆无异议。墨七小心地将地上秋水剑的碎片收集起来,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递给王亦安。王亦安默默接过,收进储物袋。
柳随风则目光复杂地瞥了一眼那暗金骸骨、残剑“陨星”和已然闭合的“藏锋匣”。传承已被楚惊澜获取核心,他们三人只得淬炼,此地最大的机缘已定,且经历了方才那番惊变,谁还敢有多余心思?更何况,那位存在离去前,似乎对这剑君遗泽颇为不屑。
楚惊澜也看了一眼传承之物,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上前,对着凌霄剑君骸骨恭敬三拜,然后将“陨星”残剑拔出(此刻已能拔出),连同“藏锋匣”一起小心收起。完成这些,他明显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
五人稍作整理,便沿着来路,离开这处充满机缘与惊险的海底石窟。
回程路上,气氛异常沉默。
海水的压力依旧,乱流和黑暗依旧,但五人心中却比来时多了无数重压。王亦安胸口的伤势不断传来刺痛和阴冷感,让他不得不分心全力运转功法抵抗,行进速度慢了许多。墨七和石峰一左一右,隐隐将他护在中间。楚惊澜在前开路,柳随风殿后,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头顶上方,乃至返回万流城的整片海域,已然布下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四海会坐镇的元婴老祖,一位鹤发童颜、身穿八卦道袍的老者,亲自隐匿身形,悬于碎星群岛外围高空,神识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细致地扫过下方每一寸海域,任何可能对那道尊弟子产生威胁的气息——无论是凶悍的海兽、不怀好意的修士、还是险恶的自然环境——都在他的监控与暗中疏导或清除之下。
百炼宗的一位浑身肌肉虬结、犹如铁铸的元婴大汉,则坐镇在返回万流城的航线上空,如同定海神针。他接到老祖严令,不惜一切代价,确保那位“小祖宗”平安归城。他甚至暗中传讯给几条航线上的友好商会和巡逻队,令他们“无意中”清理掉了一些不太安分的海盗团伙和流浪妖兽。
听潮阁那位气质清冷如月、面覆轻纱的女修老祖,虽未亲至,却调动了阁内最精锐的“潮音卫”,分散在万流城至碎星群岛的广阔海域,如同一张疏而不漏的监听网,任何异常的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上报。
而那两位隐藏的化神修士,一位是隐居在万流城某处秘境中的术修道君,一位是潜修于深海某座灵岛的妖族大能,虽然未曾直接露面,但其浩瀚的神识也若有若无地笼罩着这片区域,如同沉默的守护神。他们比元婴修士更清楚炼虚道尊意味着什么,那是真正触摸到天地法则的存在,其怒火绝非一城一海能够承受。
因此,王亦安五人这一路,看似依旧在幽暗危险的海底潜行,遭遇了几波寻常海兽,经历了一些水流颠簸,但诡异的是,那些真正可能造成致命威胁的大家伙、或者潜伏在暗处心怀叵测的修士,却一个都没碰到。甚至连海流都显得比来时“温顺”了许多。
这种异样的“顺利”,起初并未引起太多注意,毕竟归途总是感觉比去时快。但随着时间推移,尤其是经历过海底石窟惊魂的楚惊澜和柳随风,渐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太安静了。
碎星群岛外围,何时变得如此“平和”了?
又一次轻松解决掉几只不开眼的三阶铁齿鲨后,柳随风忍不住传音给楚惊澜:“楚师兄,你觉不觉得……这一路,未免太顺了些?”
楚惊澜目光扫过周围看似正常,实则隐隐有些“秩序”的海水流动,心中早已起疑。他看了一眼被墨七和石峰护在中间、眉头紧锁抵抗伤痛的王亦安,低声道:“或许……与王道友那位师尊有关。” 他只能想到这个解释。那位存在离去前,似乎做了什么……但他们境界过低,只感觉有无上威严笼罩。
柳随风心中一凛,不再多言,只是将警惕提到了更高层次,不过这次警惕的对象,变成了可能存在的、来自更高层面的“关注”。
一日后,万流城高耸的灰色城墙终于再次出现在视野中。当五人破水而出,踏上码头坚实的木板时,除了王亦安因伤势脸色更显苍白外,其余四人都有种恍如隔世、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
码头一如既往的繁忙喧嚣,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今日码头上巡逻的城卫比平日多了数倍,且气息精悍,目光锐利。一些看似普通的小贩、力工,其眼神也时不时扫过码头入口,带着审视。
王亦安等人刚一上岸,立刻就有一队穿着巡城司执事服饰、修为皆在筑基以上的修士迎了上来。为首的是一位面目和善、修为在筑基圆满的中年执事。
“几位道友可是自碎星群岛海域归来?”中年执事态度客气,但眼神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与紧张,目光尤其在王亦安身上停留了一瞬,看到他胸前的伤口时,眼皮微微一跳。
楚惊澜上前一步,拱手道:“正是。在下剑阁楚惊澜,与几位道友一同执行任务归来。这位王道友受了些伤,需尽快医治。” 他刻意点明王亦安,想看看反应。
中年执事闻言,脸上笑容更盛,连忙道:“原来是楚道友和王道友。王道友伤势要紧,巡城司已为几位道友准备了安静的住处和疗伤静室,并有城中最好的医师候命,请随我来。”
这番周到得过分的安排,让楚惊澜、墨七等人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果然是那位存在的意志在发挥作用!
王亦安虽然伤痛缠身,心思却并不迟钝,也察觉到了异样。他想起师父离去前那句“滚回万流城去,老老实实待着”,再看看眼前这阵仗,心中了然,同时也泛起一阵无奈的暖意和更多的忐忑——师父这到底是有多生气,才弄出这么大动静“看管”他?
在中年执事的引领下,一行人没有经过任何盘查,直接乘坐专用的兽车,穿过繁华的街道,来到了西区一处环境清幽、灵气浓郁、守卫森严的独立院落。院落门口挂着“巡城司贵宾苑”的牌子。
院内早已准备好数间上房,并真有一位金丹期的老医师等候。老医师检查了王亦安的伤口后,眉头紧皱,摇头道:“此剑气阴毒无比,层次极高,已伤及经脉根本,更有侵蚀神魂之效。老夫只能以丹药和灵力暂时遏制其蔓延,难以根除。除非有修为远超施剑者、或属性相克的天材地宝、特殊功法,否则……恐成痼疾,影响道基。”
这话让墨七等人心中一沉。
王亦安却面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他谢过老医师,服下其开具的丹药后,伤口处的灰败之气被暂时压制,疼痛稍减,但那股阴冷侵蚀之感依然存在,如同埋在体内的毒刺。
“有劳诸位道友一路护送。” 王亦安对楚惊澜四人道,“我想在此静养几日,梳理此次所得。诸位道友也请自便。” 他知道,经历了海底石窟之事,他们之间需要一些时间和空间来消化。
楚惊澜点点头,郑重道:“王道友安心养伤。剑阁那边,我会处理。若有任何需要,随时传讯。” 说罢,便与墨七、石峰、柳随风告辞离去。他们也需要回去好好冷静一下,重新评估与王亦安的关系,以及消化此行所得。
院落里终于安静下来。
王亦安独自坐在静室中,窗外是万流城永不熄灭的璀璨灯火。他摸出储物袋中那包秋水剑的碎片,指尖拂过冰冷的断口,心中怅然。又感受着胸口那顽固的伤痛,想起师父那看似生气实则护短到极致的举动,以及那句等着“好好服侍”的威胁。
他叹了口气,低声自语,又像是说给某个可能正在“看着”他的人听:
“师父……弟子知错了。”
“下次……一定量力而行。”
“您……什么时候来?”
回答他的,只有窗外隐约的海浪声,以及体内那阴冷剑气带来的、持续的刺痛提醒。
而在万川城九天之上,隐秘身形的宁姜姜拎着空了的酒壶,看着天边最后一颗星辰隐去,撇了撇嘴。
“知道疼了?活该。”
“再晾你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