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馆的治疗室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符咒淡淡的檀香,安静得只能听见仪器的滴答声。

我坐在病床边,指尖轻轻碰了碰莲华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平日里总是有力地握着刀柄、抱着酒坛的手,此刻毫无生气地垂在那里。她依旧昏迷着,脸色惨白,连呼吸都轻得快要消失。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我看着她,那些被我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快要被遗忘的记忆,像潮水一样,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海边的黄昏总是寂静的。残阳被海平面一点点吞没,橘红色的光把沙滩染成了暖金色,海鸥的叫声和潮汐的起落,偶尔会划破这片死寂。

一个小小的女孩抱着双腿,坐在冰冷的沙滩上,一言不发地看着沉下去的太阳。她的世界,在哥哥离开的那天,就已经死了。

“干啥呢?小不点。”

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女孩没有回头。直到那个穿着浴衣的大姐走到她身边,一屁股坐在了沙滩上,溅起的细沙落在了她的裤腿上。

“天快黑了,怎么不回家啊?”大姐的声音带着点酒气,却意外的不讨厌。

女孩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却没有眼泪:“我不认识你。”

大姐咧嘴一笑,露出了两颗小小的虎牙,伸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嘛,你可以叫我莲华。”

女孩没说话,又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已经快要完全沉入海里的太阳。

“有烦心事?”莲华也不催她,就陪着她坐着,看着海面。

“大海,消失就好了。”女孩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不符合年纪的绝望。

“哦?怎么说?”

“大海消失的话,就不会吞掉太阳了。”

莲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伸出手,再一次轻轻揉了揉女孩的头,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和她大大咧咧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太阳,才没有消失哦。”她指着远处的地平线,“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比如地平线的另一边,太阳还好好地挂在天上,不是吗?它只是去照亮别的地方了,从来没有消失过。”

女孩依旧看着海面,小声地呢喃:“他也这么说过……”

“嗯?”

女孩抬起头,看着莲华,一字一句地说:“凌。南宫凌,我的名字。”

那是我们第一次相遇。

那个叫莲华的女人,像一束猝不及防的光,闯进了我已经死去的、一片漆黑的世界里。

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她没有消失,只是来照亮我了。

失去了所有家人的我,和没有归宿、四处漂泊的她,两颗早就已经死去的心,凑在了一起。我们在海边租了一间小小的房子,决定一起生活下去。

清晨的阳光透过出租屋的窗户洒进来,落在餐桌上。我咬着手里的面包,看着对面的房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莲华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浴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大开,连扣子都扣错了。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含糊:“哈啊~早上好,小豆丁。”

她径直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拿出一罐冰啤酒,拉开拉环,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地板上。喝完之后,她打了个满足的嗝,瞬间像充满了电一样,眼睛都亮了。

“咿呀!极乐极乐!”

我咬着面包,无奈地看着她:“莲姐,一大早就喝酒吗?对胃不好。”

“没事没事,酒可是我的生命之源。”她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晃悠悠地坐到了我的对面,浴衣依旧松垮垮的。

我扶着额,指了指她的领口:“莲姐,就算是在家,你也注意点啊,都露点了。”

“咿呀,这有什么关系嘛,反正家里只有我们两个。”她随手拉了拉衣服,敷衍了事,下一秒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我喝了一口牛奶,看着她吊儿郎当的样子,忍不住吐槽:“就是因为莲姐你天天这个样子,都这么大了,还是光棍一条。”

“诶?你个小豆丁,还担心起我来了?”莲华挑了挑眉,故意挺了挺胸,一脸得意,“咱可是有你没有的大人气质哦,小屁孩懂什么。”

我不服气地狠狠咬了一大口面包,小声嘀咕:“两坨肉而已,有什么好炫耀的……”

莲华被我逗得哈哈大笑,又拿起桌上的酒罐,灌了一口。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温柔的笑意:“话说,我们家小豆丁,也开始逐渐放得开了呢。刚见到你的时候,跟个小闷葫芦似的,一句话都不肯说。”

我低下头,嚼着面包,小声地“嗯”了一声。

只有我自己知道,是她把我从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拉了出来。是她让我重新学会了说话,学会了笑,学会了像个普通人一样,好好活着。

“好了,快吃。”莲华揉了揉我的头,“吃完了,去上学吧。”

早饭过后,我背着书包走出了家门。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透过门缝,看见莲华坐在空荡荡的餐桌边,看着手里的空酒罐,眼神里带着我看不懂的、淡淡的孤独。

这就是我们两个的日常生活。

莲华姐姐长得很漂亮,眉眼锋利,笑起来的时候却很明媚,走在路上总会有人回头看她。可她私底下总是邋里邋遢的,衣服乱丢,早上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永远记不住扣好扣子。她明明手腕上常年戴着佛珠,口袋里总装着一本佛经,张口闭口却总说着“极乐极乐”,嗜酒如命,无酒不欢。她的性格很急,说话直来直去,动不动就炸毛,可骨子里,却意外的比谁都要温柔。

那一天,她又带着我,回到了我们初遇的那片海滩。

“凌,还记得这里吗?”她走在前面,回头看着我,笑着问。

“记得。”我点了点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莲华和往常一样,找了一块海边的大石头,坐了上去,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本翻得卷边的佛经,却没有翻开。她看着远处的海面,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

“凌,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去哪?”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她,她的侧脸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看不清表情。

“我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说。

“那……会感到孤独吗?”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会毁灭世界吧。”

莲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转过头看着我,眼里满是笑意:“嘛,比我还狠呢。我们家小豆丁,看着安安静静的,没想到这么凶。”

我没有笑,只是看着她,轻声问:“莲姐是渡魂师吧。”

“哦?突然关心起我的工作了?”她挑了挑眉。

“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了孤魂野鬼,莲姐会怎么做呢?”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应该会和其他的鬼魂一样,念着佛经,超度我吧?”

莲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她沉默了,紧紧地攥着手里的佛经,指节都泛白了。

许久之后,她放下了佛经,看着我,语气严肃,带着我从未见过的认真:“凌,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玩笑。”

我看着她,反问:“那你为什么要问我那个问题?那也不是什么好玩的玩笑,不是吗?”

我们都沉默了。

海风吹过,带着咸湿的气息,卷起了我们的头发。潮汐起落,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沙滩,像是要抹去所有的痕迹。

许久之后,莲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藏不住的温柔。

“凌,你不可能永远跟我在一起的。”

“可我偏要。”我立刻打断了她,语气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你会长大的。”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温柔,“会遇到更多的人,会交到新的朋友,会嫁人,会走向属于你自己的、新的人生。”

“可这些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我看着她,眼眶有点发热,“一个没有你的、已经死去的人生,对我没有任何吸引力。对你来说,也一样吧……你也是一个人,不是吗?”

莲华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快要被海风吹散。

“是啊……”

天彻底黑了。

海边的夜空,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漫天的繁星亮得惊人,像碎钻一样撒在黑色的幕布上,银河清晰可见,一直延伸到海天相接的地方。

我们坐在石头上,肩并肩看着星空,谁都没有说话。

“天黑了。”我小声地说。

“嗯。”莲华应了一声。

“莲姐,你喜欢看星星吗?”

“看星星?”她愣了一下,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将自己的一生都投入于一件事,就是追逐星星。”我看着漫天的繁星,轻声说,“他们一辈子都在往星星的方向走,从来没有停下过。”

“追逐星星?”莲华重复了一遍,笑着问,“这有什么意义吗?”

“或许有。”我转过头,看着她,“我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追,但是我知道,他们有自己想去的地方。”

我顿了顿,继续说:“传说中有一个地方,被称为星之彼岸。据说在那个地方,永远被繁星照耀着,没有黑暗,没有离别,没有痛苦,是无数人心中的梦想之地。”

“可从来没有人到达过那里,不是吗?”莲华看着我,轻声说。

“可这不意味着,我们也不能。”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莲华看着我,愣了很久,随即笑了。她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这样啊。”她笑着说。

“莲姐,我们做个约定吧。”我看着她,认真地说。

“约定?”她挑了挑眉,“什么约定?”

“在我们到达那个星之彼岸之前,”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都要笑着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食言。”

莲华看着我,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温柔。她点了点头,伸出手,和我拉了勾。

“好。约定好了。”

佛说花开花落,佛说人生几何。

佛说凡尘难渡,佛说缘起因果。

下一话——今昔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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