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莲华身边，指尖颤抖着，却不敢碰她。她浑身是伤，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平日里总是抱着酒坛、笑得大大咧咧的人，此刻脸色惨白得像纸，连呼吸都轻得快要消失。蓦然在我身后张开了书界，淡金色的治愈法阵铺开，可落在莲华身上，却几乎没有任何作用——德古拉留下的伤口上，附着着吸血鬼的诅咒，正在不断侵蚀她的身体。
“先回书馆！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青龙咬着牙，抬手结印，金色的传送法阵在我们脚下瞬间铺开。
一阵眩晕过后，我们已经回到了阿克夏书馆的治疗室里。
晴明站在床边，双手结印，无数金色的符咒围绕着莲华的身体飞舞，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他已经持续施法快半个小时了，平日里温润平和的脸上，此刻满是凝重。
“我已经用阴阳术暂时封住了她伤口的诅咒，保住了心脉。”许久之后，他停下了动作，疲惫地叹了口气，“能不能撑过去，只怕是凶多吉少。那诅咒太霸道了，一直在侵蚀她的本源。”
“对不起，主人。”青龙单膝跪在安倍面前，深深低下头，声音里满是自责，“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莲华小姐，还让胧跑了……让您失望了。”
晴明伸手扶起她，语气温和却坚定：“你能活着回来，就已经足够了。我不在你身边，你的神力根本发挥不出三成，能在德古拉手里保住性命，还把消息带回来，已经很辛苦了。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
青龙咬了咬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蓦然捂着脸，靠在墙上小声地哭着，肩膀不停颤抖。我站在床边，看着闭紧双眼、毫无生气的莲华，耳边反复回响着她平日里喊我“小豆丁”的声音，还有小时候她把糖塞到我手里、替我挡掉坏孩子的样子。
德古拉。
这个名字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我心底压抑了许久的火山。
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冷又恐怖的气场，瞬间从我身上炸开，整个治疗室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金色的契印光纹不受控制地从我皮肤下浮现，顺着脖颈蔓延到脸颊，我的瞳孔一点点染上了猩红色，连周身的空气都泛起了扭曲的波纹。
又是他。
电塔一战，他用疼痛契约折磨书馆的幻书；如今，他又操控胧，把莲华害成这个样子。
我的心里早已没有了悲伤，没有了慌乱，就像被逼到悬崖边的兔子，所有的情绪都褪去，只剩下燃尽一切的、无尽的愤怒。
“我纵容你放出烬书，打扰我的生活；我纵容你在我的地盘上撒野，一次次试探我的底线。”我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我决不允许，你伤害我任何一个伙伴。这是我唯一的底线。”
周身的气场越来越恐怖，治疗室里的杯子、器械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契印的光纹亮得刺眼，连安倍都被这股力量逼得后退了半步。
“德古拉……我要把你的翅膀一根根拔下来，把你的尖牙一颗颗敲烂，把你的身体剁碎了泡进蒜缸里！”
“凌！冷静一点！”晴明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上前想制止我，“你的契印要暴走了！快停下！”
可我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眼底的猩红越来越浓，契印的力量已经快要冲破身体的极限。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的身影瞬间闪到我的身后，带着安抚力量的掌风轻轻落在了我的后心。
“得罪了，馆主大人。镇魂曲。”
婴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一股柔和的灵力顺着后心涌入，瞬间冲散了我体内失控的契印力量。我的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眼前一黑，直直地栽倒了下去，落进了婴宁柔软的怀抱里。
“不能再让她动用这股力量了。”婴宁抱着昏过去的我，脸上没了往日的妩媚，只剩下满满的担忧和心疼，“安倍大人，剩下的交给您了。”
安倍晴明立刻上前，指尖捏着符咒，低声念起了安神的咒语。我身上暴走的契印光纹一点点淡了下去，猩红的瞳孔也恢复了正常。
“是契印暴走。”晴明叹了口气，看着昏迷的我，语气里满是心疼，“阿卡夏前代馆主，就是因为强行催动契印，力量失控才……”
婴宁抱着我，指尖轻轻拂过我紧皱的眉头，一滴眼泪落在了我的脸颊上。
“凌她，真的太不容易了。”她的声音带着哽咽，“从小没有父母，唯一的哥哥也走了，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到今天，扛起了整个阿克夏书馆。这份坚强，真的很了不起。”
“她最擅长开导别人了。我们所有人，都是因为待在她身边，才一点点打开了心扉，走出了孤独。梅、卡琳、法芙娜、曲先生，还有我……都是她一点点捂热的。”
婴宁的眼泪越掉越多，声音也越来越轻。
“可是凌她，却是唯一一个，从来不肯打开自己心扉的人。所有的苦，所有的痛，她都一个人藏着，从来不肯说出来。”
书馆大厅里，晴明站在法阵中央，再次发动了书界。
“书界『一条戾桥』。”
连接灵界的金色结界在他面前铺开，幽深的通道里，十二式神的身影若隐若现。
“式神听令。”安倍晴明的声音清朗，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除青龙、玄武留守外，其余所有人，全部出动。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胧，把她带回来。注意，优先保证自身安全，不要与德古拉正面硬拼。”
“是！主人！”
十道身影齐声应道，瞬间化作流光，从结界里冲了出去，飞向了城市的各个角落。
“呼呼呼……我、我回来了！”
丹抱着一个大大的葫芦，气喘吁吁地从门口跑了进来，圆圆的脸上满是汗水，小短腿跑得飞快。
婴宁立刻迎了上去，接过他怀里的葫芦，温柔地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麻烦你跑一趟了，丹妹妹。怎么样？”
“天一阁真的好远啊，不过攸宁姐姐和白芷姐姐已经把药熬好了！她们说，这个药膏涂在伤口上，能压制诅咒，很快就能恢复的！回来的路上还遇到了抱朴子先生，他给了我好多凝血丹，说喂给莲华姐姐吃，就能止住内出血了！”
就在这时，结界里走出了两个人。一个是还缠着绷带的青龙，另一个是身材高大、穿着黑色劲装的女人，神色冷冽，气场强大，正是十二式神里的玄武。
“主人，让我也一起去吧！”青龙上前一步，眼神坚定，“我不要紧的，还能战斗！”
玄武也皱着眉，瓮声瓮气地说：“为什么我也要留下？我也能出去找人。”
晴明看着她们，摇了摇头：“玄武，你有更重要的任务。用你的结界，把整个阿克夏书馆全方位加护起来，不能让德古拉的人趁虚而入。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玄武愣了一下，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是！主人，保证完成任务！”
他又转头看向青龙，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青龙，你受伤了，不要再勉强自己了。”
青龙低下头，声音里满是自责：“主人，您是在责备我没用吗？是我没能保护好莲华小姐，还让胧跑了……”
“不，恰恰相反。”他微微一笑，眼神里满是信任，“我需要你养精蓄锐，因为你是我最后的王牌。所以，我不能让你再受一点伤了，明白吗？”
青龙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亮起了光，重重地点了点头：“是！主人！”
丹凑到千早身边，小声嘀咕：“欸？安倍大人的式神，全都是女孩子吗？”
千早掩着嘴，轻轻笑了：“式神是可以根据主人的喜好，自由选择性别的。所以只有安倍大人的十二式神，全都是女孩子。算是安倍大人的一点小兴趣啦。”
丹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啊……暴露无遗呢。”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醒了过来。
入目是熟悉的房间天花板，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我的被子上。晴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折扇，正安静地看着书。
“你醒了，凌。”他合上书本，看向我，语气温和，“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捂了捂还有点发沉的头，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我睡了多久？”
“七个小时了。”晴明给我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我手里，“要不要再睡一会儿？你刚才契印暴走，消耗了太多心神。”
“不，不用了。”我摇了摇头，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已经完全消退的契印印记，指尖微微收紧，“还是……没办法完美地控制这股力量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抬起头，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比起这个，我问你。胧，是真的背叛了吗？”
晴明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缓缓开口：“现在还不能下定论。她应该是有苦衷的，被德古拉的契约操控了。我已经让式神全城搜寻她的踪迹了，一有消息，就会立刻通知我们。”
我和他对视着，我们两个都心知肚明。
“没多少时间了，对吗？”我轻声说。
“嗯。”晴明的脸色沉了下来，“逢魔之日，三天后就到了。如果到时候，我们还没能解除胧身上的契约，没能把火种从她身体里剥离出来，一旦百鬼夜行降临，以我们现在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抵挡得住。”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之前暴走时的灼热感。
莲华还躺在床上生死未卜，胧被德古拉操控，成了他的棋子，三天后的逢魔之日，百鬼夜行即将降临。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德古拉。
胧。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你和他，到底定下了什么样的契约？那个反复出现在你梦里的名字“枫”，又到底是谁？
第十三话——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