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我们翻了个遍，书馆的幻书、御神番的式神，全员出动，不眠不休地找了整整两天，可胧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踪迹。
“对不起，馆主大人，我们把城南翻遍了，还是没有找到胧小姐的踪迹。”法芙娜低着头，金色的龙角都蔫蔫地垂着，声音里满是自责。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尽量放得温和：“没事的，法芙娜，你已经很辛苦了，先去休息一会吧。”
她走后，大厅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安倍晴明坐在沙发上，指尖捏着符咒，眉头紧紧皱着，平日里温润的脸上，此刻满是化不开的凝重。
“果然，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吗？”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我靠在墙上，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轻声问：“晴明，如果在逢魔之日之前，我们还是找不到胧，没办法封印火种，会怎么样？”
安倍晴明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如实开口，语气沉重：“百鬼夜行一旦降临，仅凭我们现在的力量，根本无法与之匹敌。若是正面撞上百鬼的队伍，怕是你我都凶多吉少，整个阿克夏书馆，恐怕都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们都心知肚明。
我的心口猛地一紧，指尖微微收紧：“这样啊。”
“贫道倒是觉得，那丫头，一定会在百鬼夜行的时候，跟着那些小鬼儿们一起出现。”
一直坐在旁边喝茶的抱朴子突然开口，一口地道的京片子打破了沉寂。
安倍晴明立刻看向他：“此话怎讲？”
“你琢磨琢磨。”抱朴子放下茶杯，掰着手指头数，“那姑娘为什么要发动百鬼夜行？她明明失忆了，不认识我们，也没跟谁结过仇，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帮着那个吸血鬼袭击书馆？”
“你的意思是……她有别的目的？”晴明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喽！”抱朴子一拍大腿，“而且贫道有种感觉，她会不会，也在找什么人？或者说，在等什么人出现？”
我猛地抬起头，脑海里瞬间闪过胧梦里反复呢喃的那个名字——枫。
“也就是说，只有等到逢魔之日，百鬼夜行降临的时候，她才会现身，对吗？”我看着抱朴子，一字一句地问。
“贫道就是这个意思。”抱朴子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已经完全被夜幕吞没的天空，指尖的契印微微发烫。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要正面面对百鬼夜行了。”
“凌，你要想清楚。”安倍晴明也站起身，语气严肃，“我们没有胜算的。上一代御神番的馆主和所有幻书，就是因为六十年前的百鬼夜行袭击，才全员陨落的。”
“但至少，我们能拖住他们，对吧？”我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退缩，“拖住百鬼夜行的队伍，直到我们找到胧，解开她身上的契约，剥离火种。”
安倍晴明看着我，沉默了许久，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我再次看向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逢魔之日，快来了。
城市的某个废弃教堂里，不见天日的黑暗中。
“枫……”
胧蜷缩在角落，双手抱着头，浑身都在颤抖，额角全是冷汗。那个名字像魔咒一样，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带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个名字的主人到底是谁。
“那无聊的记忆，还残留着吗？”
德古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他缓步走到胧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带着冰冷的笑意，抬脚碾在了她放在地上的手背上。
“啊……”胧疼得闷哼一声，却没有反抗，眼神依旧空洞。
“我早说过，忘了那些没用的东西，你才能获得新生。”德古拉的声音里满是恶意，“你只需要记住，你是我的曼陀罗，是百鬼夜行的容器，是我送给那个小馆主的，最好的礼物。”
“枫……”胧依旧在呢喃着这个名字，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为什么会说出对不起？
他到底是谁？我到底忘记了什么？
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疼？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炸开，她抱着头，发出了痛苦的呜咽。德古拉看着她痛苦的样子，满意地笑了笑，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逢魔之时。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芒被地平线吞没，天地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昏黄。传说中，阳间与阴间的界限最模糊的时刻，到了。
书馆大厅里，我站在最前面，看着眼前的所有人。
我把玄武、法芙娜、拉莱耶还有丹留在了书馆，负责守护书馆的结界，剩下的人，跟着我一起出城，去拖住即将降临的百鬼夜行，争取找到胧的时间。
“愿您平安归来，馆主大人。”法芙娜看着我，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却还是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
“世界第一可爱的偶像拉莱耶，会用歌声守护好书馆的！绝对不会让汝失望的！”拉莱耶举着手里的麦克风，对着我用力挥了挥手，眼眶却红红的。
丹抱着她的玩偶，仰着头看着我，小脸上满是认真：“馆主，一定要平安回来啊！我们会在这里等你的！”
大家一个个地对着我送上祝福，平日里吵吵闹闹的书馆，此刻却满是离别的悲壮。
“嗯，谢谢大家。”我对着他们笑了笑，点了点头，“书馆就交给你们了。”
就在这时，夏洛蒂走到了我的面前。
这位永远冷静、永远理性，永远把情绪藏在侦探的风衣里的女人，第一次，伸出手，轻轻拥抱了我。她的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烟草和墨水的味道，怀抱很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一定要活着回来，我的朋友。”她在我耳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回抱住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我们推开书馆的大门，走了出去。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原本熟悉的城市街道，彻底变了样子。脚下是青石板铺成的路，两边是挂着红色灯笼的日式町屋，灯笼上画着诡异的鬼脸，灯火通明，像极了热闹的庙会。可整条街道上，却空无一人，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灯笼的哗啦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鬼怪的呜咽声。
宛如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那……那就是百鬼夜行吗？”卡琳握紧了手里的枪，声音紧绷，指着街道的尽头。
在我们的身后，黑压压的一片扭曲的身影，正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移动，嘶吼声和呜咽声越来越近，带着浓重的阴气和怨念。
“不，等等！那不是百鬼，是烬书！”晴明瞬间绷紧了身体，手里的符咒瞬间亮起，“是德古拉的烬书潮！”
我咬着牙，眼底的怒火瞬间燃起：“那个混蛋蝙蝠！是想趁着百鬼夜行，前后夹击，把我们一网打尽吗！”
“书界『一条戾桥』！”
安倍晴明立刻发动了书界，金色的结界瞬间铺开，“白虎、朱雀听令！迎击敌人！”
“交给我们吧！主人！”
炸毛的白虎和红发的小萝莉朱雀瞬间从结界里冲了出来，虎啸和火焰同时炸开，迎上了汹涌而来的烬书潮。
我立刻拿出了怀里的通讯之书——那是之前攸宁送给我的，用来和幻书们远程通话的装置。我快速拨通了罗兰的频道，指尖都在抖。
“罗兰！你们那边怎么样？能拖住百鬼夜行的队伍吗？我这边遇到了烬书潮！”
罗兰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还有战斗的碰撞声，从通讯器里传来，语气无比焦急：“不行！馆主！我们这边的街道被书界完全隔绝了！根本进不去主街道！所有的路都被封死了！”
“是那只蝙蝠干的吗？！”我咬着牙问。
“不！这不像是德古拉的书界！”罗兰的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千早小姐已经开始解析书界了！有结果了！这……这是……”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谁的书界？！”
“这不可能……这！这是莲华小姐的书界！『六道轮回』！”
嗡——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莲华送给我的那个樱花吊坠，从我颤抖的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了青石板上。
“莲……莲姐……”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骗人……怎么可能……她明明还在书馆的病床上躺着……”
就在这时，通讯之书里突然接入了另一个频道，是丹的声音，带着哭腔，慌慌张张的。
“馆主！不好了！莲华小姐不见了！病房里没人！她、她在床上留下了一封信！”
啪嗒。
我手里的通讯之书掉在了地上，屏幕摔出了裂痕。
“馆主大人！馆主大人！你听得见吗？！”
“馆主！你还好吗！”
罗兰和丹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可我已经听不清了。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她醒了。她走了。
“凌！你要去哪？！”晴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焦急。
我没有回头，疯了一样，朝着街道的深处，朝着那片灯火通明的、属于莲华的书界里，狂奔而去。
致南宫凌：
咿呀，咱这一觉睡了好久呢，让你担心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灯火通明的百鬼街道上，无数青面獠牙的鬼怪游荡着，嘶吼着。一个穿着红色浴衣的身影，扛着一把比她还高的太刀，一步一步，朝着街道的最深处走去。她仰头喝了一口酒壶里的酒，酒液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了浴衣上。
话说，不知不觉，你已经长这么大了啊。已经不是那个坐在海边沙滩上，跟我说“大海消失就好了”的小豆丁了。咿呀，时间过得还真是快呢。
她抬手，抹了抹嘴角的酒渍，随手把空了的酒壶丢在了路边。壶身撞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惊走了几只飘过来的小鬼。
书馆的酒，依然是那么好喝呢。如果有机会的话，真想跟你一起开怀畅饮，喝到天亮啊。但是，我也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她把太刀扛在肩上，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迎面而来的几只恶鬼，被她随手一刀，瞬间净化成了微光。
和你的约定，我可一直没忘。只是，我可不是什么老老实实遵守约定的那种人啊。虽然，我也真的很想和你一起，去那个什么星之彼岸看看。但是，请原谅我吧。将死之人，总是容易被原谅的，不是吗？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街道深处的灯火里。
我是《今昔物语集》的幻书，活了上千年，记录了无数个悲欢离合的故事，看过了无数人的生离死别。可我的人生，却一直是一片空白。直到我遇见了你，我的小豆丁。所以，谢谢你，让我拥有了一个，真正属于我的物语。
我拼命地往前跑着，风声在耳边呼啸，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眼前的街道越来越模糊。我在路边捡到了她丢下的那个酒壶，壶身还带着一点余温，可我却看不见她的身影。
愿你拥有友情。
不，我只要你。
愿你看见太阳。
不，我不想看什么太阳。
愿你被群星照耀。
不，你是个骗子。你说好要和我一起去星之彼岸的。
愿你永远拥有希望。
我握紧了手里的酒壶，指尖泛白，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发不出一点声音。
请原谅我，我就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也不敢去直面你，怕看到你的眼睛，我就走不掉了。但是，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能做点什么。请不要为我悲伤，也不要来找我。
佛说花开花落，
佛说人生几何，
佛说凡尘难渡，
佛说缘起因果。
倘若此行一去不回，
……
……
……
那便一去不回。
下一话——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