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有王桐帮忙照看着火候,王三冬依然得时常查看一下炼制的进度。
因为没有灵力辅助,原本就很费时费力的炼制过程变得愈发冗长。
好在王三冬炼丹的经验十分丰富——拜易先生所“赐”,王桐虽笨,却也认真负责,炼制过程是漫长了一些,倒是并未出现什么意外。
夜深人静的时候,丹药终于出炉了。
因为没有灵力来掌控,纯手搓的丹药,形状不够完美。好在扁是扁了点儿,却也能看。气味有点儿古怪,有些烟火气——这说明火候控制不佳,有些药材烧焦了,颜色也是因此而有些发黑,乍一看,颇似毒丸的外观。
甚至,摸一下,手指都染上了些许黑色。
“少爷……”王桐一脸愧疚,“都是小的不好,火候没控制好。”
王三冬没有立刻回话,而是伸出香舌,在丹药上舔了一口,品一品,点头道:“还好,卖相是差了点儿,但效果也不是没有。”说罢,端起泡好的“女人香”,喝了一口,“口感嘛,太苦了。”
梦原本该是甜的,而碎掉的梦,自然是苦的。
一般而言,但凡是掺了碎梦花这种材料而炼制成的丹药,苦涩难免。
“放丹盘里,盖上丹布,月下晾一晚。”王三冬把丹药交给王桐吩咐了一句,打了个哈欠,回房休息。
至次日。
日上三竿之际,王三冬带上那枚没什么卖相的丹药出了府门,去往了郑家。
满腹心事的郑晓实在是没心情陪着小孩子瞎扯,所以脸上没有半点欢迎的意思,甚至还有些嫌弃。“同庆大典就要开始了,旧都里人杂事多,易生是非,你还是少出门吧。”
“嗐,还有人敢动王家人不成?”
“我听闻,去年同庆大典之日,你逛街时被新京来的纨绔调戏……”
“哎呀!渴了,方便喝口茶水吗?”王三冬语速极快地打断了郑晓的话。当年的糗事,她实在是不想被人提及。
郑晓原本有些不耐烦,见王三冬一副又糗又美的模样,竟是忍俊不禁,道:“来人,看茶。”再看王三冬那娇滴滴的模样,心里的不耐烦更是尽数去了。
任何好看的事物,都会让人心情愉悦。
人也一样。
不论男人还是女人。
郑晓欣赏着王三冬那副无可挑剔的容颜,笑问:“你来寻我,有事吗?”
王三冬开玩笑道:“一个即将成为你夫君的男子,没事就不能过来看看你了?”
郑晓觉得有些好笑。
夫君吗?
这般病恹恹的身子,又不可能有夫妻之实,就算是成了亲,又算什么夫君?
至于男子……
这样一个如花似玉、倾国倾城之人,真是很难将之当作男子来看待呢。
“我还要修炼,没空陪你玩儿。”郑晓不自觉地用上了长辈的口吻。
王三冬苦笑,道:“你当我是来玩儿的?”也懒得绕弯子了,她干脆直接从怀里取出了用丹布包裹着的丹药,放在了郑晓旁边的桌上。
郑晓好奇地打开丹布,看到那枚颜色有点儿黑,又透着一股子怪味儿的扁扁的丹药,皱了皱眉,“这是……我不爱吃零食。”
“什么零食,这是丹药。”王三冬说道。
“丹药?”郑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呵,给我这个作甚?”
王三冬笑一声,说道:“我听易先生说过一件往事。说是两年前,有个自称是外地而来的病人,找他诊治经脉损伤。”
郑晓的神色陡然变得凝重。
她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又瞄了一眼桌上的丹药,再看王三冬,猜测着那丹药的来历和用处,以及王三冬的目的。
“两年来,易先生反复研究,多次实验,终于得出了一个不需要水魄,也能治疗那男子经脉损伤的方子。”
此时,仆役端着茶水上来。
王三冬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茶,故意磨蹭起来。
郑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却见王三冬一个劲儿地磨蹭,顿时急得冒火。不过,她是巅峰修为的强者,还是很好的压住了性子,甚至,连半点着急的神色都没有流露出来。
王三冬见状,竟是生出一分童心。
心中暗忖:看你能忍多久。
“这茶叶不错呀。”王三冬赞道:“你的嫁妆里有吗?”
郑晓抿嘴笑笑,说道:“你若喜欢,陪嫁一些好了。”
“喜欢喜欢。”王三冬连声回话,又叹气道:“就我这样的,辛辣酸甜不宜多吃,酒色烟气又沾染不得。平日里啊,也就靠着茶叶度日了。若是没了茶叶,日子都过不下去。”
郑晓似笑非笑地审视着王三冬,说道:“我虽不好茶,可上好的茶叶,还是存了一些的。回头一并带过去就是了。”
“哦?都什么茶?说来听听。”王三冬似乎极感兴趣,身子凑过来一些,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十分灵动。
郑晓见状,哭笑不得,说道:“你这孩子……”这话不对,不该是个花季少女能说出来的。“咳……玩心太重。”又苦笑一声,继续说道:“你赢了,继续关于丹药的话题吧。”
王三冬没想到郑晓竟然直接说破了,哈哈一笑,说道:“好吧。易先生与我相识多年,偶尔也会教我一些医术。我虽然没有灵根,但脑子好使,所以啊,多多少少也传承了一些易先生的衣钵。”
这么长一通废话……
郑晓虽然心急,却也没有继续催促,只是耐着性子等待。
王三冬继续说道:“易先生怀疑你们郑家要与我王家联姻的目的,是为了窃取水魄。选择我这么一个病秧子,是因为我快要死了。死掉的‘夫君’,不会碍事,更方便你们郑家窃取水魄。万一事发也不怕,反正我很快就要死了。我死之后,郑家的闺女可自行回家,郑王两家也就不需要维持尴尬的亲家关系了。”说着,脸上显出几分落寞之色。
郑晓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王三冬说道:“王家应该也是怀疑郑家动机的,即便可能猜不到你们要窃取水魄。只是……”她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王家应该是想顺水推舟,反正王家又不会吃亏。”
自己的婚姻被家人当作世家之间勾心斗角的工具,王三冬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注意到王三冬的神色变化,郑晓心底生出一份同情,轻声叹气,道:“人间太苦,下辈子,别来了。”
王三冬笑着点头,道:“类似的话,易先生也说过。”深吸一口气,调整了情绪,又道:“又扯远了。呵,不说废话了,反正啊,我按照易先生教我的手法,炼制的这枚丹药,可温养那人受损的经脉。”
郑晓心中虽然已经有了预料,但真切听到之后,还是难免有些惊喜。不过,她冷静地拿起那丹药,感受了一下其中灵力,讪道:“丹药之上毫无灵力可言,寻常人吃了,或许真能温养经脉,但是……若修为太高的话,怕是杯水车薪。”
“用同样的炼制方法,增加百倍药量,以灵力强行提炼……”王三冬笑道:“再以上品丹炉炼制,玄冥真水为引,上品天玄木生火,文火慢炼三十六个时辰。如此,成丹。最后,由五品以上灵修强者运气化丹,辅以吸纳。七日一服。初服可止损,二服可修复,三服可痊愈。”
听完这些,郑晓终于动容。
不过,她还是不敢高兴太早。
王三冬又从怀里取出一页纸,与那丹药放在一起。“这就是炼丹之法,信或不信的……试试看吧,万一能行呢?”
郑晓拿起那张纸,认真看了,脸上竟是浮现出一抹激动的红润。
她可是九姓王之一,实力强悍,虽不精通医术,却还是一眼就看出了这炼丹之法的奇妙之处。简单的推一推药理,似乎真的可行。
或者不行。
但试一试又何妨?
郑晓小心地收起那张纸,看向王三冬,问:“既然易先生想出了办法,为何不亲自相告?”
“也是巧了,易先生未及相告,就驾鹤西去了。”
也算是死无对证。
郑晓沉吟片刻,道:“你要什么?”
她猜测王三冬或是易先生肯定已经猜到了那经脉受损之人就是郑家家主。能治疗一家之主的方子,岂会白送?索要一些好处,是理所当然的。只要不敲竹杠,就得感恩戴德。
王三冬迎着郑晓的视线,竖起一根手指,说道:“我要悔婚。”
当然要悔婚。
试想想:与九姓王之一的郑晓朝夕相处,早晚还不要被她发现了自己是魔修?届时,岂能活命?更何况,自己身上,不可为外人知的事情,又不只是“魔修”一件。
郑晓的眉头挑了好几下,似乎欲言又止,再欲止又言。“你就那么的……看不上我?”
不对!
不是“看不上”!
而是“嫌弃”!
其实呢,若是方子有用,自己也就不需要再嫁给她王三冬了,她完全没必要将这一点当作“条件”。可她偏偏还很认真地提了出来。
这……
简直就是……
真是……
行吧。
单论姿色的话,自己确实不如她。
可是……
“不是看不上,就是不想误了你。”王三冬说道。
郑晓深吸一口气,再一次欲言又止。
算了。
“第二呢?”
“第二嘛……”王三冬比了个“二”的手势,“帮我杀一个人。”
郑晓眉头一蹙。
作为九姓王,被人当作杀人工具,绝对是羞辱。
但是,看一眼桌上放着的那枚丹药,郑晓问:“谁?”
“陈有德。”
“为何?”
王三冬义愤填膺的说道:“上次不是跟你说过吗?那老东西抢了我心爱的女子。我爱了红袖十六年,最终却被那老东西横刀夺爱,我岂能容他?”
郑晓的嘴角抽搐了好几下。
她很想质问王三冬:难道贵为九姓王之一的我,在你眼里,还不如一个卑贱的侍女吗?就算不提身份贵贱,单凭长相,我也比她强吧?
你是瞎吗?
还是傻?
呼……
身为九姓王,肯定有涵养。
郑晓心中虽然愤懑,但还是保持着表面上的平淡。“我郑家从不杀无罪之人。”
“陈有德那老东西仗着自己是管家,欺负一个可怜又可爱的侍女,甚至还占了人家身子,这还不算有罪?”王三冬说着,瞄了一眼桌上那枚丹药,说道:“郑家是有气节的世家,应该不会白占人便宜。所以,我认为没必要先逼迫你答应了我的条件,再将方子拿出来。”
郑晓愣了一下,看着王三冬那副清纯可人的柔弱模样,皱了皱眉,说道:“愚以为,你这样做,真是……呵,人不可貌相啊。”
后拿出方子,是胁迫。
先拿出方子,则是道德绑架。
郑晓回想着亲弟弟受伤之后的凄惨,再想想郑家要面临的劫难,叹气连连。“看到美食,可以忍住不吃。可若是吃到嘴里,再吐出来……更难。”
她很想送给王三冬两个字:卑鄙。
但最终还是改了口,“王三公子真是好算计啊。”
见郑晓这般态度,王三冬顿时有些后悔。
她发现自己小觑了郑晓的情商。
自己那点儿小心思,竟是被郑晓看透了。
而且,关于“杀陈有德”的条件……
原本以为郑晓会痛快的答应,却是忘了郑家那该死的“气节”。别的郑家人或许会不太在意“气节”。可她郑晓,肯定是在意的。
毕竟,郑家的气节,本就源于郑晓。
她若不认为陈有德该死,怕是不会答应。
唉,也怪自己诬蔑陈有德的事儿太假,甚至有些儿戏了。
应该再精心编造一下才对。
但至少第一个条件,应该没问题。
“第二个条件,我答应了。”郑晓忽然说:“第一个,不行。”
“啊?”王三冬大为意外。这样的回答,跟自己的推测截然相反。“何故?”
“婚期临近,而丹药的炼制,还需要很多时日。”郑晓说道:“你若实在看不上我……可以先成亲,若是丹药有效,再和离。”
要这么说……
也有道理。
“也行。”王三冬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言毕,起身告辞。
郑晓亲自送了王三冬出府。
待王三冬的马车离去,郑晓转身回府。
一时没注意,竟是直接把门槛踢断了一块儿。
她的步速看似不快,身形却是如奔雷一般。经过的花草,甚至都被她带动的疾风吹得乱颤。
径直来到一个房间外,她砰的一声推开了房门,双目微红,声音哽咽道:“弟!你的伤,或许能够痊愈了!”说着,取出了怀里的那张纸。
纤细的手指死死的捏着那张纸,竟是在不住的颤抖。
若是弟弟的伤势能痊愈,姐弟二人联手……
郑家,便有救了!
不过……
回想与王三冬的“交易”,郑晓心里又是一阵憋屈。
自己可是堂堂九姓王之一,今日竟然被一个小屁孩儿牵着鼻子走……
真的好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