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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室东面的墙上,贴着一张白纸。
A3大小,普通的打印纸,四角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边缘已经卷起来一点,沾了灰,发黑。
纸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两个字:
四天。
字很大。每个字都有巴掌大,笔画粗,墨迹渗进纸纤维里,从背面能看见轮廓。
苏念站在纸前面,仰着头看。又看看我。
“社长,这个是?”
“倒计时。”
她眨眨眼。睫毛扇了两下。又转回去看那张纸。
从她的角度看,那两个字悬在头顶上方二十公分,刚好在她视线的斜上方。白色的纸,黑色的字,边角卷起来,像一张撕下来的日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
——
训练继续。
抬手。转身。定点。
抬手。转身。定点。
汗从额头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地板上。今天的地板比昨天干净——昨晚拖过,但跳了半小时,又洇开深色。
苏念在跳《勇者》。第七遍。
跳到副歌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转过来,看着我。
“社长。”
“嗯?”
“你……爱丽丝,和初雪小姐?”
她没说完。
但我知道她想问什么——我,和爱丽丝,什么关系?用什么代价,说服爱丽丝和初雪一起同台演出?
我撇过头。
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窗外有鸟飞过去,很小的那种,灰扑扑的,从左边飞到右边,消失在楼与楼的缝隙里。
“虽然关系不像你想的那样好,但也坏不到哪里去。”
——毕竟是同一个人嘛。我在心里补了一句。
“别太担心。”
苏念没说话。她又转回去,看着墙上的倒计时。
“四天”那两个字,在她视线的正前方。
——继续训练。
——
我转头,看向另一边。
初雪在训练室另一头。
她今天穿的是浅灰色运动服,雪白的长发扎成低马尾,垂在背后。正在做一些基础的拉伸动作——压腿,弯腰,转肩。
和刚来的时候不一样。
刚来的时候,她站在墙边,端着红茶,笑眯眯地看着一切。像是在“看”,不是在“参与”。那时候她的眼睛会跟着苏念动,但身体不动,像一尊雪白的雕塑立在墙边。
现在她在动。
动作不快,幅度也不大。就是最基础的拉伸,任何一个偶像每天都会做的那种。但她做了。
而且做的时候,表情不一样。
以前她笑,“看着你们”的笑。现在,是我在这里。
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差不多,但是眼睛看的更近了。
她做完一组拉伸,走过来歇息。手里没拿红茶——今天还没泡。她走到我旁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杯子。
杯子里是红茶,刚泡的,还冒着热气。
“林社长的茶,泡得不错呢~”
声音慢悠悠的,尾音往上挑。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不想理。
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
我以前自己泡过——是以前的习惯。
——
训练室的另一头,沈唯也在跳。
她今天跳得特别狠。
从早上九点到现在,除了吃饭,基本没停过。抬手,转身,定点。
一开始还吐槽过苏念太拼,现在一遍一遍,变得和苏念一样狠。
跳完第十五遍,她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汗从下巴往下滴,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块深色,和苏念的那块挨在一起。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脸通红,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里有血丝。
昨天看了爱丽丝的演出之后,她就变成这样了。
没说什么,但谁都知道——被刺激到了。
旁边,小溪蹲在角落。不对,她现在不是蹲着,是站着。
站着,两只脚并拢,鞋尖对着沈唯的方向。眼睛看着沈唯跳,看着沈唯喘气,看着沈唯撑着膝盖发呆。
她在看,也在学。看沈唯的动作,看沈唯的节奏,看沈唯累的时候怎么调整呼吸。
看一会儿,自己悄悄比划一下。抬手,比划到一半,又放下。
怕被人看见。
——
时间过得很快。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从东边移到西边。那块暖色的长方形在地板上慢慢挪动,从门口挪到镜子前,从镜子前挪到墙角。
饭点到了。
我站起来,走到训练室门口。
“过来,吃饭。”
苏念没听见。她还在跳,嘴里念念有词,是那首新歌的调子。
沈唯也没听见。她蹲在地上喘气,汗从下巴往下滴,滴在地板上。
我走过去。
站在苏念身后。
抬手。
——敲。
“痛——!”
苏念下意识大叫,双手捂住脑袋。整个人缩了一下,马尾跟着晃。
但摸过头之后,她愣住了。
手指在脑袋上按了按。
眨眨眼。
终于发现——似乎,并不痛。
我收回手。
“吃饭。”
她站在那里,手还捂在脑袋上,表情愣愣的。
“哦……哦!”
——
餐厅。
桌子上摆着菜。还是老样子,很多肉——红烧肉、糖醋排骨、酱牛肉。除了这些,还多了些海鲜:一大盘白灼虾,虾壳红红的,冒着热气;一盘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葱姜丝,酱油渗进肉里。
因为训练量大了。人也多了——沈唯每天来,小溪也开始加练。
苏念坐在那,埋头吃饭。筷子动得很快,夹菜,扒饭,嚼,咽。动作比以前更利落,没有多余的小动作。
沈唯坐在她旁边,也埋头吃饭。筷子伸向那盘虾,夹起一只,剥壳,蘸酱油,送进嘴里。剥壳的动作很快,拇指和食指配合,两秒一只。
小溪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筷子夹起一小块鱼肉,小心地避开刺,送进嘴里。嚼的时候腮帮子微微动,很慢。
初雪坐在另一端,慢慢吃。筷子夹菜,送进嘴里,放下筷子,嚼,咽。动作很慢,但不停。
吃的很平常。闲聊变少了。
但这几个人吃得更专心了。
——
下午。
休息了二十分钟,几个人又回到训练室。
沈唯最先站起来。她走到镜子前,站了两秒,然后开始跳。抬手,转身,定点。
比上午慢一点,但没停。
跳了二十分钟,开始喘。
跳了四十分钟,汗又下来了。
跳了五十分钟,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喘了十秒,又站起来,继续跳。
小溪在旁边看着。看一会儿,悄悄走过去,站在她后面。
沈唯跳完一遍,转身,差点撞上她。
“小溪?”
小溪缩了缩。
“我……我在看……”
沈唯看着她。三秒。
然后说。
“那你跟着跳。”
小溪愣住了。
“跟……跟着?”
“嗯。我跳什么,你跟着跳什么。”
小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唯已经转回去了。
抬手。转身。定点。
小溪站在她身后,愣了两秒。然后试着抬手。抬到一半,放下。又抬起来。这次抬到位了。
转身。转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摔倒。站稳。
定点。站着,不动。
沈唯从镜子里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另一边,苏念还在跳。
《勇者》已经跳了十几遍了。她现在跳得比早上慢,但一样没停。
跳着跳着,嘴里开始念。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跑不动就慢慢走……走不动就原地站着……”
是新歌的歌词。
她在练新歌。
一边跳《勇者》,一边背新歌的歌词。脑子里两件事同时在转。
——
晚上。
洗完澡,几个人聚在休息室里。
休息室不大,十几平米。靠墙放着一张沙发,米色的,坐垫陷下去一块。对面是电视,黑着。茶几上摆着几个杯子,还有一盘水果——切好的橙子,摆成一圈。
苏念坐在沙发上,抱着水壶。头发还湿着,披在肩上,发梢滴水,洇湿了肩膀那一块衣服。
沈唯坐在她旁边,两条腿盘起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没在刷——眼睛看着苏念。
小溪坐在对面,抱着那个粉色水壶。壶上的卡通猫瞪着眼睛,看着她。
初雪靠在墙边,站着。手里端着红茶,杯口冒着热气。
我坐在角落里,离她们最远。
安静了几秒。
沈唯开口。
“苏念。”
“嗯?”
“你练新歌了?”
苏念点点头。幅度不大,头发跟着晃了一下。
“嗯。”
“为什么?”
苏念想了想。眼睛看着茶几上的橙子,看着橙子摆成的那个圈。
“因为……安可。”
沈唯愣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都想到了——昨天,爱丽丝的演出,最后那个安可。
爱丽丝的表演,然后全场喊安可。喊了五分钟。
苏念当时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沈唯也是。
现在她们都明白了。
——她们在仰慕那个人。
仰慕那个站在两万人面前、还能笑着挥手的人。仰慕那个连续四场演出、还能跳得比谁都高的人。仰慕那个无论何时都游刃有余的人。
安静。
然后小溪开口。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我觉得很了不起……”
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水壶。壶上的卡通猫瞪着眼睛。
“你们。”
说完,脸红了。
苏念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嘿嘿——”
沈唯也笑了。
“哈哈哈——小溪你害羞什么——!”
小溪的脸更红了。但她没躲,只是把脸埋进水壶后面。
笑声在休息室里飘着,飘到墙上,飘回来。
初雪站在墙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翘着,眼睛弯着。手里的红茶晃了晃,液面荡出一圈涟漪。
我也在看。
看着这几个人。看着苏念,沈唯,小溪,初雪。
看着她们笑。
——
笑声渐渐停了。
安静下来。
沈唯抬起头,看向墙上的钟。钟是圆形的,白色表盘,黑色指针。时针指着九,分针指着十二。
九点整。
她眨眨眼。又看向窗外。窗外是黑的,只有远处几栋楼亮着灯。
然后她看向墙上那张倒计时。
四天。
从她这个角度看,那两个字贴在门框旁边,白纸黑字,边角卷起来。
她想起刚来那天——她冲进门,指着初雪喊“前辈你怎么住在这种地方”,觉得这里又小又破又奇怪。
然后每天都来。
每天都是一样的:训练,吃饭,训练,吃饭,洗澡,聊天,睡觉。
每天都是重复。
有时候会觉得无聊。有时候会觉得累。有时候会想“我在干嘛”。
但现在,看着那张倒计时——
四天。
她突然觉得。
今天,好像什么都没做。
明明练了那么久。明明累得要死。明明从早到晚没停过。
但感觉,什么都没做。
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最后只是小声说。
“今天,也过去了吗……”